她手心攥出冷汗,死盯着赵九:“他知道你还活着么?”
一旦曹观起知道赵九诈死潜回,他就不再独属于她一个人了。
赵九平静地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
赵九笃定道:“他若真知道我还喘气,就不会把水寨三百多口人推进死地,他的局我有感觉,他绝对不知道我还活着。”
这是生死博弈里拼出来的底气。
“不过,以他的脑子,多半猜到了水寨里突然出现的人是一个特别的人。只是手里筹码不够,不知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老曹的谨慎超出任何人的想象。”
赵九看了沈寄欢一眼:“好在你手艺绝顶,把咱们这行人的皮囊换了个遍。只要你不开口,没人看得破。”
沈寄欢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但心头的迷雾未散,她追问:“那他到底图什么?”
赵九闻言,竟是笑出了声。笑意在风雪中散开,他耐着性子把玩着空酒壶。
“简单。”
赵九眼神瞬间锋利如刀:“无常寺上下的图谋,就是他曹观起的图谋。师父那双眼,盯着的从来不是这几百里泰山。”
他伸手遥指北方苍穹。
“他盯着的,是那张龙椅,是石敬瑭。”
这三个字一出,沈寄欢只觉浑身血液都要冻住。
“石敬瑭不死,天下不宁。”
赵九嗓音冷肃:“师父找了几十年,想找个能重新洗牌的人。而且,我还能告诉你,石敬瑭能坐稳那皇位,多半是亏了无常寺在背后替他挡刀子。”
这就是西宫吞金的秘密?
沈寄欢倒吸一口凉气,满眼不可置信:“凭一个江湖门派?能左右一国之君的兴亡?他的目的既然是宏图天下伟业,就算他不想坐上皇位,也该去扶持一个人,而不是躲在这阴沟里贪图一个泰山,就算是泰山派被他尽数掌握又能改变什么?在几十万铁骑面前,宗师也得被踩成泥。”
“常理确实是如此。”
赵九话锋一转:“但情报快。扬州凌展云背后的推手快,洛阳杜重威十万大军巡视河北更不寻常。再加上江湖上那个九个箱子的传言……”
赵九闭上眼,将这些散落的线索在脑中死死咬合。
再睁眼时,目光已是从容:“他们费这么大周折,要的绝不是这座破落山门。他们要的东西,多半是藏在了泰山派里面,是一个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火光烧红了半边天。
松林里的雪水滴答落下,砸在枯叶上,像极了丧钟的倒数。
沈寄欢皱着眉,看傻子一样看着远处的道家正殿。
“你开什么玩笑?”
她嗤笑一声:“就这么个四处漏风、穷得叮当响的破落户,能藏着惊动天下十万大军的东西?难不成祖师爷牌位底下埋着金山?”
她眼中满是常理的笃定:“若真有金山,这帮道士能穷成这副鬼样子?若说是绝世武功,你看看满山这几百号人,连个摸到劫境门槛的都没有。就刚才那大弟子,我提着峨眉刺就能要了他的命。一群守着金饭碗要饭的蠢货,能有什么宝贝?”
风穿林而过。
面对这番驳斥,赵九不恼反笑。
那笑容里,透着对世人盲人摸象的悲哀。
“觉得荒谬?”
赵九背起双手,眼神如刀子般解剖着这盘局:“那就对了。财不露白,最好的伪装,就是衰败。”
他看着化为灰烬的老掌门,“只有让全天下都确信泰山派烂到了根子里,这秘密才能安安稳稳藏几十年。”
泰山派的穷与弱,竟是一张用几代人平庸换来的护身符?
沈寄欢不信,但她也没有反驳的必要,毕竟赵九也不知道这里面藏着的是什么。
“那现在怎么办?”
她语气一紧:“李从温的铁骑封了山,天门道长掌控了内门。我们原定的计划,算是黄了?难不成要硬杀下去?”
赵九缓缓扭了扭脖子,骨节咔咔作响。
他笃定地点头:“没黄。这泰山派,从我手里绝对走不了。我要的不过就是一个师出有名的油头,整个泰山派的人命在这些大局者的手里无足轻重,耿星河的一个正派之名和地位,才是我想要的东西,始于微末的起义往往要比高瞻远瞩的战略更有可以操作的空间,我想的是带着百姓走上那条黄泉路,为的不过是几代之后的免于战火,想要做灯笼,就是需要一代人一代人的燃烧下去。”
他目光穿透夜色,锁定在火架不远处,那个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凌展云身上:“而他们绝不可能和我想的一样,有人既然在扬州把凌展云捧起来,就不会不管这颗棋子的死活。曹观起既然能让徐彩娥接触凌展云,也不可能坐以待毙隔岸观火,凌达少爷以为自己是个看客,其实无常寺、幕后推手、李从温、天门道长,全都在榨干他最后的价值。”
这就一场以凌展云为饵的猎杀。
“现在,棋眼就在他身上。就看他怎么选。”
赵九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他若选对了活路,无常寺必会派人强保他。不仅保他,还要保下整个泰山派。”
这话狂妄至极,毫无逻辑,可从赵九嘴里说出来,便成了天经地义。
沈寄欢听得心头战栗。
“谁?”
她一把揪住赵九的灰布袖子,急促道:“这世上,谁有这等硬撼千军的本事?”
她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八百重骑真刀真枪的正面打,就算是赵九这个天下第一,胜算也是微乎其微,再加上王虎、温良、小虎这些拖油瓶,他们想出去,难度实在不亚于登天。
风停了。
远处的火光窜到了最高处。
赵九在黑暗中,缓缓摇了摇头。那双向来看穿一切的眼眸里,破天荒地浮现出一抹凝重。
“不知道。”
他声音压得极低:“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无常寺的底牌。”
他望着那水泄不通的铁甲绝阵:“我暂时,还真想不出,谁有这般颠覆乾坤的通天手段。除非……这个计划在一开始,曹观起就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应对……”
一开始?
赵九挑了挑眉,算算时间,如果从一开始来算的话……
他看向沈寄欢:“三个月前,发生过什么大事?比如……国战、反叛?亦或者是……”
“三个月前你在昏迷……那个时候大哥找了很多消息……”
沈寄欢仔细回想着晋国的消息:“一个将军叛乱了,但很快就被镇压,之后……便没什么大消息了,哦,刘知远回了河东,和这个有关系吗?”
河东……
被放回去了?
赵九眯着眼:“没人追?”
“杜重威追行三十里,扎营洛阳外,十万大军据守。”
沈寄欢皱起了眉:“这……杜重威是看不上刘知远,和这里有什么关系?”
赵九松了口气,露出了个笑容。
果然还是吃了没有消息的亏,若是早知道这些事,他是万万不可能躺这个浑水的。
十万大军据守。
李从温亲自上泰山。
大将军杜重威虎视眈眈。
这泰山上埋的恐怕是个大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