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咕……”
夜半,月光自门外照入屋内,屋内躺在草席上的几道身影都不自觉蜷缩了身体,腹中咕咕作响。
“娘…我饿。”
孩童的声音从屋内响起,语气中带着丝委屈。
似乎是听到孩童的声音,那众多躺下的身影中传出了声音。
“去外面喝两口水,喝饱了就不饿了。”
在那声音的提醒下,黑暗中的身影动了动,紧接着便见一个高不过三尺,头大如瓜,四肢纤细如秸,腹部肿大的孩童爬了起来。
他摇摇晃晃的朝外走去,不多时走出那没有门板遮蔽的土屋,来到了土屋旁的草屋内。
屋内放着木桶,桶里依稀能看到映着月光的水。
孩童用葫芦瓢打了水朝嘴里灌,嘴里充斥着土腥味,但他还是全部喝了下去。
一瓢水喝完,他的腹部变得更为肿大,饥饿感却没有消退。
只是草屋内没有任何能够吃的东西,所以他只能摇晃着准备返回屋里。
在他走出草屋,准备返回土屋的时候,耳边却响起了沙沙声。
他停下脚步朝四周看去,只见夜幕下正有几十只虫子趴在草屋屋顶,啃食着不知什么东西。
“爹!有虫子在吃我们家的草屋!”
孩童的声音响起,而屋内也响起了窸窸窣窣的摸索声。
不多时,屋内便亮起了烛火。
那烛光照亮了不算大的屋内空间,只见破烂短褐的中年人与妇人,已经坐了起来,而草席上还躺着两名穿不起衣裳、只能光着屁股的少年人。
“什么虫子?”
男人与妇人闻言走了出来,手里端着碎裂出缺口的陶制的烛台。
“那!在那里,有虫吃我们的屋子。”
“你这娃瞎说,哪里会有虫子吃屋……”
男人的训斥声还没结束,他眼前便出现了令人汗毛竖起的场景。
小指大的数十上百只虫子正在啃食草屋露出的那些秸秆,而烛光似乎刺激到了它们,使得它们纷纷飞着扑向男人。
“啊!!”
“是蝗虫!”
“当家的,蝗虫来了!”
孩童吓得大叫,而男人和女人也下意识呼喊起来,反应过来后试图拍打那些扑向他们的虫子。
三人的呼叫声在夜里传得很远,不多时远处便出现了许多火光。
只是火光出现的同时,村里顿时响起了更多的尖叫声。
这些声音似乎惊醒了那些蝗虫,霎时间便有无数蝗虫从田间地头飞起,如乌云般盘旋空中。
那已经脱困的男人与妇人抱着自家娃娃,惊恐看着这幕,嘴巴张了许久才失声道:“蝗灾……”
“是蝗灾!!”
崇祯十三年三月,随着干旱规模不断扩大,那些藏在滩涂地的蝗虫纷纷破卵而出。
在无人察觉的夜晚,它们便已经形成了规模,开始啃食禾苗与作物。
“嘭嘭嘭——”
“抚台!抚台!”
睡梦中,卢象升只听到有人在不断呼唤自己,下意识抓向腰间,但并未抓到什么东西。
他这时才反应过来,如今的自己不是在与贼军作战,而是在庐州练兵。
这般想着,他便拖着昏沉的身体,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不多时,随着他的屋门被打开,屋外站着的人却出乎了他的预料。
杨廷麟、杨陆凯,以及十余名官员,还有两旁举着火把的明军将士。
见到这么多官员出现,卢象升脸色骤变:“可是贼军打过来了?!”
“不是。”杨廷麟摇摇头,卢象升也将目光投向了他那张满是汗水的脸上。
“是蝗虫!城外发现成群的蝗虫,恐怕会形成灾害!”
杨廷麟的话,令卢象升瞳孔紧缩。
蝗灾,这简单的两字,已然令他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水。
“抚台,有四个乡都派人来禀,说是发现了蝗灾。”
“如此规模的蝗灾,我们恐怕拦不住。”
杨陆凯说着,但卢象升听后却拔高声音道:“拦不住也要拦!”
“传令给城内外的将士,令其带好捕网,兵分四路去四个乡捕捉蝗虫。”
“此外,再传令给各乡里百姓,凡捕蝗虫者,每斤蝗虫换十文钱!”
“若是以家禽捕杀蝗虫者,凡有人证,也发钱十文!”
卢象升经历过蝗灾,所以他知道蝗灾的可怕。
必须趁着蝗灾还没扩大,便将其扼杀在摇篮中,不然方圆千里都将颗粒无收。
“走!”
卢象升顾不得换上官袍,抢来火把便往外赶去。
在他的吩咐下,作为庐州治所的合肥县内,顿时便响起了无数敲锣打鼓的声音。
“铛铛铛……”
“城外突发蝗灾!卢抚台有令,凡捕获蝗虫者,皆可以蝗虫换钱,每斤十文!”
“眼下城门已开,各家可各自编制捕网,出城捕蝗!!”
更夫敲锣打鼓的声音以及嘴里嚷嚷的呼唤声,很快吵醒了许多还在睡梦中的百姓。
在弄清了来龙去脉后,许多百姓顿时变了脸色。
“你干嘛去啊?”
某座屋内,妇人瞧着自家郎君爬起来穿衣裳,不解地询问起来。
男人闻言,连忙道:“你没听到城外闹了蝗灾?”
“那关我们什么事?”妇人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男人却急道:
“你这妇人果然头发长见识短。”
“若是蝗灾把城外的粮食都吃完了,咱们便是有钱都买不到粮食。”
“趁此机会出城捕蝗,既能赚钱,又能救命,你说我去作甚?”
男人说着说着,连忙催促道:“赶紧起来给我编几个捕网,我去唤张屠夫他们几人一同出发,稍后回家来取网。”
“对了!那网编的细密些!”
男人丢下这句话,便穿戴好了衣裳鞋袜,着急的跑了出去。
妇人闻言,这才反应过来,于是连忙取出细绳来编制捕网。
类似这样的场景并不多,毕竟许多人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只是由于卢象升坐镇庐州以来,庐州治安好了许多,官吏也没有那么大胆地欺负百姓了,所以许多百姓打着帮忙的想法便加入了捕蝗的队伍中。
除了他们,更多的还是被卢象升开出工钱给吸引而来的普通百姓。
一时间,数以千计的百姓开始奔向发现蝗虫的那几个乡。
不出预料,这些发现蝗虫的乡,都是盘踞在巢湖四周的乡里。
卢象升见状,旋即带人沿着巢湖开始捕捉蝗虫,同时派快马张贴告示。
随着他们赶到巢湖,原本昏暗的天色也渐渐放明。
不过正是因为天色放明,所见的场景才会令人不寒而栗。
只见巢湖沿边的耕田里,无数水稻上趴着密密麻麻的蝗虫。
“娘嘞……这得是多少啊。”
瞧见那密密麻麻的蝗虫后,追随卢象升而来的上千明军和数千百姓顿时傻眼。
对此,卢象升却直接握住手中的捕蝗网:“无需惧怕,这些不过是虫子罢了。”
“青壮跟着本抚台拿捕蝗网捕蝗,老人孩子便用竹耙收拾地上爬着的幼虫。”
“你等若是惧怕了他,明日整个庐州府都将颗粒无收。”
“不杀蝗虫,蝗虫便饿杀我等!”
在卢象升的带头下,原本还在对蝗灾有些惧怕的百姓,顿时壮起胆子开始捕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