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崇祯十三年四月初六,当唱礼声在皇极门殿内响起,已经坐下的崇祯脸色不算好看,嘴唇更是毫无血色。
眼见百官起身,朱由检便直接开口道:“今北直、山西、河南、山东、两淮爆发蝗灾,诸卿以为该如何解决?”
面对皇帝开门见山的问题,户部的李待问也是头大。
他才接任户部尚书半年,结果就闹出了北方蝗灾遍地的灾情。
以大明朝如今的情况,根本救不过来这么多受灾州县,可他又不能直说。
思前想后,李待问只能硬着头皮说道:“陛下,据山西、河南、山东布政司所禀,孙督师等人已经率领军民捕蝗,想来能将灾情控制住。”
“此外,北直的各州县官员也在率领百姓捕蝗,且颇有成效。”
“臣以为,此次蝗灾范围虽广,然尚在控制之中,只是夏秋赋税恐怕得削减几成。”
“户部尚有三十二万七千余两存银,可拨银十万赈济北直受灾百姓,其余地方各自拨银五万。”
李待问只能这般解围,而朱由检也清楚如今的朝廷没有钱,所以他并未责怪李待问,而是将目光投向首辅张至发。
“张阁老,如今蝗灾四起,不知京仓漕粮还能应付多久?”
面对朱由检的询问,张至发也觉得这个阁老位置不好坐。
只是皇帝询问,他不得不回答。
“陛下,据臣了解,直隶京仓粮食还能支撑两个月,两个月后若是北方夏收不足,那便只能向南方征收了。”
“陛下!臣有本奏!”
见张至发将问题丢到江南,同为内阁阁臣的蔡国用便走了出来。
“准!”朱由检颔首同意,而蔡国用则是说道:“陛下,据南直、江西禀报,自三月以来,苏、松、湖等府昼夜倾盆大雨,水势骤发,霎时汹涌,不分堤岸,屋宇倾倒,而米价腾踊。”
“如今江南斗米至银五六钱,便是富家都闭门省粜,百姓更是因粮价太贵而食草根树皮。”
“负心者抛妻弃子,死者相枕,而强横之徒三五成群,鼓噪就食。”
“眼下这般情况,江南实在无力支援漕粮……”
在丢失四川、湖南两个粮仓后,明朝便只剩下湖北、江西两个粮仓,以及太湖、长江的南京及苏松等江东八府还能作为粮仓。
只是湖北百姓因为兵灾和旱情而逃亡大半,土地抛荒。
虽然也能算是粮仓,但能提供的粮食极为有限。
江西虽然也是粮仓,但江西人口本就不少,再加上有吴阿衡、左良玉等八万兵马,同时福建、浙江不断采买粮食,所以江西的粮价也不便宜。
江东八府虽然产粮,但浙江同样在采买江东粮食,粮价比江西还要高。
如今这般情况,若是要供养北京,那就只能高价从南方买粮北运。
只是南方的粮食少了,就会有人饿死。
所以在蔡国用的话里,如果要求南方运粮,那等同于让南方百姓去死。
可若是不运粮,那就等于让京城百官勋戚忍饥挨饿。
对于高高在上的百官勋戚们来说,他们倒是不在意百姓的死活,但他们在意死了太多百姓造成的舆论。
百官勋戚都如此在意,更别提梦想成为尧舜之君的朱由检了。
哪怕京城需要粮食,朱由检也不可能为了百官勋戚而自毁他圣君的威严。
难题面前,他的选择就是把问题交给别人:“张阁老以为,眼下当如何?”
张至发闻言,面上波澜不惊,可心底算是明白了皇帝为什么选择自己做阁老。
只要自己开口从南方要粮,那自己的名声必然会一落千丈。
不仅如此,事后还有可能被皇帝抛弃。
可自己若是不开口要粮,那庙堂上的百官勋戚便会记住自己,自己也将失去威严。
面对这两难局面,张至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磕磕绊绊道:
“陛下,臣以为事情或许还没有那么困难,不如从河南、湖北运粮北上……”
张至发越说越心虚,毕竟河南、湖北是什么样子,他再清楚不过了。
这两个地方如今根本拿不出四百万石漕粮北上,而他之所以这么说,也是为了不得罪浙党和齐党的官员。
至于楚党,自从湖南丢失后,楚党便废了大半,不足为虑。
牺牲两地的利益,换得自己的太平,这种事情太平常了。
“陛下,湖北遭兵灾多年,如今积贫积弱,根本无粮可运!”
“陛下,臣附议!”
“陛下,湖北确实无粮可运!”
在张至发话音落下后,十几名官员便先后出列,开始为湖北开脱。
这些出列的官员,基本都是楚党出身,而与湖广相比,受灾最严重的河南却无人为其说话。
“河南能挤出多少粮食作为漕粮北运?”
朱由检见百官反对从湖北运粮,而无人反对从河南运粮,旋即便开口询问了起来。
对此,张至发躬身道:“若是受灾不算严重,可运漕粮二百万石。”
“不过如今孙传庭在河南府练兵,卢象升在南边的汝宁等府练兵,需得留下不少漕粮才行。”
“据臣推算,可运粮百万石北上京师……”
张至发这话说完,没有人赞同,也没有人反对。
这就是自嘉靖年间以来,朋党成群的结果。
地方能支持出一批官员团聚为党,那这群人便会守护地方的利益。
浙江的浙党,苏松常湖的昆党,宣徽的宣党、山东的齐党、湖广的楚党等等……
原本的山西虽然没有朋党,但因为与陕西关系紧密,加上王崇古的维持,也能形成以王崇古、张四维为主的团体。
只是随着王崇古、张四维的死去,这个团体也渐渐落寞下来。
正因如此,陕西、山西、河南、四川等地无人维护,只能被各党协商割肉。
如今陕西、四川在刘峻手里,山西都被孙传庭搞得动静不小,能折腾的也就只有河南了。
不过,残破的河南,明显解决不了如今的问题。
“若是如此,那缺额的三百万石该如何?”
朱由检坐在金台上,质问张至发等人。
张至发闻言,心里清楚皇帝想听什么,但他不能说。
“陛下,臣以为可从南直征调一百万石,同时从浙江、江西、山东、湖北征调五十万石,如此便能凑足三百万石。”
忽然,有人主动出列,提出了一个得罪所有人的方案。
许多相关的官员循声看去,只见是四川出身的刘宇亮正在献策。
作为次辅的刘宇亮,自然清楚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
只是他实在太想当首辅了,如果不趁张至发吃瘪的时候跳出来建议,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轮到他。
“蠢货!”
张至发瞧见跳出来的人是刘宇亮后,心中暗骂他蠢材。
在他暗骂的时候,刘宇亮还在建议,而金台上的朱由检听后也满意颔首道:“既是如此,便依阁老与卿所言。”
果然,见到有人将问题解决后,朱由检立即将责任推给了二人。
张至发见状心底不断谩骂,而刘宇亮则仍旧高兴。
在他高兴的时候,朱由检也开口说道:“昨日朕收到了辽西的急报,急报中说建虏有意与朝廷议和,诸位以为如何?”
对于皇帝与杨嗣昌私下和建虏议和的事情,许多官员都十分清楚,但没有人敢声张。
如今大明朝这副岌岌可危的样子,确实需要与一方议和来缓解危局。
刘峻那边既然迟迟不接受招抚,那便只能从建虏那边想办法。
这所谓的建虏主动与朝廷议和,实际上怕是皇帝和杨嗣昌努力许久的结果。
这般想着,如张至发等人纷纷默不做声。
哪怕如东林的范景文、李邦华等人,也选择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