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支富宝的先例成为判例,这些投资都将面临价值重估。
不是可能,是必然。
孙挣亿无法再沉默了。
日本东京,软银总部,六本木新城森大厦的顶层会议室里,空气冷得几乎凝成了冰。
孙挣亿坐在会议桌前,面前的屏幕上是一封刚收到的邮件。
内容是询问软银是否有意向出售部分在华资产。
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确:您的资产,现在不值那个价了。
“八嘎。”孙挣亿用日语低声骂了一句,把邮件转发给法务团队,“查清楚这家基金的背景。”
法务总监谷川一郎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基金名字,眉头紧皱,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我们之前没有和这家基金打过交道。从注册信息来看,是一家去年才成立的开曼公司,背后受益人暂时查不到。”
“查不到?”孙挣亿的声音冷得像刀片刮过玻璃,“你告诉我查不到?”
“资金链条经过多层嵌套,中间至少涉及三个司法管辖区。开曼、BVI、瑞士。而且我怀疑这就是一家空壳公司。甚至就是为了发几个邮件注册的。”
孙挣亿没有再说话,只是盯着窗外东京的天际线。
他在阿里巴巴的投资是软银历史上最成功的一笔。
2000年,他给了马芸2000万美元,如今这笔投资的价值已经超过200亿美元。
这让他从一个日本电信运营商老板一跃成为全球最著名的风险投资人。
也让马芸和他之间建立了一种几乎是兄弟般的信任。
但这种信任,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
他想起几个月前,那通电话。
“孙桑,支富宝必须内资化,这是央行的要求。”马芸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已经决定了的事情,不需要讨论。
“马桑,我们是合作伙伴。你有困难,可以谈。为什么要在董事会不知情的情况下做这个决定?”
“时间来不及了。”马芸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赶时间:“牌照申请窗口期很短,我需要快速决策。”
“快速决策不等于瞒着股东。”孙挣亿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声音却依然绷得像一根弦:“雅虎那边也不知道?你要怎么向他们交代?”
“这的确不是一个愉快的决定,但它是正确的决定。”马芸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像一块铁板。
那天挂断电话后,孙挣亿坐在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马芸说的是事实——央行确实对外资背景的支付机构态度暧昧,支富宝要拿牌照,必须变成内资。
他也理解马芸作为中国本土企业家的处境,夹在政策要求和外资股东之间的那根钢丝,不是谁都能走稳。但理解归理解。
作为一个投资者,作为一个把二十亿美元真金白银砸进去的人,他无法接受。
而且支富宝这的未来这里面蕴含的价值在他看来不比阿里巴巴要低。
他怎么能甘心或者忍心。
而且这不是关于钱的问题,至少不完全是。
这是关于信任。他和马芸之间十五年建立起来的信任,被单方面戳了一个洞。
现在,这个洞正在被人从外面撕开,露出里面的血管和骨头。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孙桑,雅虎那边来电,希望我们统一立场。”
孙挣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告诉他们........我知道了。”
他没有说“我会配合”,也没有说“我不同意”。
这是他最大程度的保留。
他需要时间,看清楚棋盘上到底还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棋子。
美国加州,森尼韦尔,雅虎总部。
卡罗尔·巴茨坐在会议室里,面前的雅虎董事会成员一个个面色铁青,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自从她2009年接手雅虎CEO的位置以来,这家曾经的互联网先驱就一直在走下坡路,股价从三十多美元跌到十几美元,市场份额被谷歌蚕食殆尽。
雅虎持有的阿里巴巴集团股份——约43%,市值超过200亿美元。
几乎占了雅虎市值的80%。换句话说,雅虎本质上已经不是一个互联网公司,而是一个持有阿里巴巴股份的投资载体。
而现在,这个载体中最核心的资产被人从眼皮底下搬走了。
“我们要起诉。”一个董事会成员拍着桌子说。
“起诉谁?马芸?阿里巴巴?在中国打官司?”另一个成员冷笑一声,嘴角挂着不加掩饰的嘲讽:“你觉得我们能赢?”
“那我们就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巴茨。
“我们已经向香港国际仲裁中心提起了仲裁申请。”巴茨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但这只是一个姿态。真正的谈判还在继续。马芸知道我们需要他,他也知道我们需要他。这不是一场零和游戏。”
“股东那边怎么交代?”
“告诉他们,我们在保护雅虎的利益。”巴茨顿了顿,手指敲着桌面:“至于怎么保护........那是我的问题。”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支富宝的价值,雅虎能拿回多少,完全取决于谈判。
而谈判的筹码,正在被那些不知名的做空者像抽丝一样一点点剥走。
雅虎股价从17.2美元跌到了15.8美元,市值蒸发了近20亿美元。
相比阿里巴巴整体股份的价值,这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但更重要的是它所传递的信号。
市场对雅虎仅剩的那点信心,正在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飞速流失。
电话会议结束后,巴茨让助理拨通了孙挣亿的电话。
“孙先生,我们需要谈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谈什么?”
“支富宝。还有那些正在做空我们的力量。”
“你知道是谁在背后?”
“不知道。”巴茨的声音透着疲惫:“但我想知道。”
BJ,杭州,香港。三座城市的三个人,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着,像三只被绑在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马芸的办公室在杭州,窗外就是西湖。
此刻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像一座小山。
公关团队已经拟好了统一口径的回应稿:支富宝股权转移是为了合规,所有操作都是为了拿牌照,不存在“偷天换日”。
但他知道,这些官方辞令在资本市场掀起的风暴面前,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不是没有预料到。
阿里上市前,支富宝必须内资化。
这是他早就做好的打算,也是他和孙挣亿、巴茨迟早要摊的牌。
大股东不同意也在预料之中,无非是补偿多少的问题。
他没想到的,是有势力把这件事捅到了台面上,用最刺眼的标题挂在《南华早报》上,让全世界一起看。
坐在办公室里,马芸看着窗外夜幕下的西湖,突然想起十年前和孙挣亿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时候他们喝了一整夜的酒,谈的不是钱,是梦想。
孙挣亿对他说,你是那种让我愿意赌一把的人。
此后十年,这个日本人和他一起,把一家在小公寓里创业的公司做成了中国电商的龙头。他们之间的默契,曾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这份默契,从什么时候开始松动的?
也许是2005年雅虎入股的时候。
也许是2010年双方股权协议变更的时候。
也许是从他决定把支富宝拆出来的那一刻。
“马总。”秘书推门进来:“雅虎那边发来的邮件。”
马芸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屏幕。邮件措辞客气而冰冷,大意是:希望了解支富宝股权转移的更多细节,以便三方尽快达成共识。“
尽快达成共识。”马芸苦笑了一下。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捅的篓子,你自己补。
他拨通了孙挣亿的电话。
“孙桑,我们需要谈谈。”
“谈什么?”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的铁栏杆。
“谈我们怎么收场。”
孙挣亿沉默了几秒:“我一直在等你这句话。”
“雅虎那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