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柜上的台灯,在两人之间投下了一道拉长的阴影。
她们之间只隔着一把椅子的距离。
名井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个眼神没有质问,也没有催促,像是在说:“我在等你开口。”
周子瑜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
她能感觉到名井南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欧尼,”她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抖得厉害,“你想……想知道什么?”
“和我说说你们的事吧。”名井南的声音很平静,“我想知道你们是怎么开始的。”
周子瑜咬了咬嘴唇。
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但她没有想到名井南会问得这么直接。
她宁愿名井南骂她、推她、冲她吼,那样她至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但名井南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也猜不透里面藏着什么。
“我……我们……”
周子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也不知道该不该把全部的事情都说出来。
但如果要说她和田振辉之间的事,那不勒斯是怎么都绕不过去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开了口。
“欧尼还记得去年我们去意大利拍东西吗?那不勒斯那次。”
名井南微微点了一下头。
随后,周子瑜把她和田振辉在那不勒斯那晚发生的事,给名井南解释了一遍。
名井南安静地听着。
虽然那天在汉江边,田振辉也曾跟她提过一句“是在那不勒斯之后”。但那时候的她,满脑子都是被欺骗的愤怒,根本没有去深究这背后的细节。
直到此刻。
当那些关于黑暗巷道里的逃奔,关于枪和子弹,关于“我以为我自己真的会死”之类的字眼,从自家忙内嘴里说出来时。
名井南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她放在被子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就像当初凑崎纱夏知道这件事情一样。
名井南也完全没有想到,在这个和平的年代,自己这个妹妹看似只是去拍了个广告,但竟然在那个城市里经历过如此惊心动魄的时刻。
而作为队伍里朝夕相处的欧尼,她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不过有一点她和凑崎纱夏不同的是。名井南自己也患过焦虑症,而且才归队不久。
她知道那种感觉。
那种在深夜惊醒、浑身冷汗、却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的感觉。
这些东西不是光靠着别人的心疼就能消解的。
周子瑜看着名井南,等着她说些什么。
但名井南只是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子瑜几乎要再次开口道歉的时候,名井南终于说话了。
“后来呢?”
“后来……我们回来了。但是那件事之后,我就一直不太好。”
周子瑜重新低下头,“做噩梦,睡不着,听到突然的声音会吓一跳。上舞台之前会莫名其妙地紧张,心跳得很快,有时候甚至会想吐。”
听着自家妹妹的话,名井南的心里甚至产生了一种共情。
在那种极端的生死环境下,田振辉作为唯一能挡在她身前的男人,他就是她世界里唯一的神明。
如果换作是自己,面对那样一份救赎。
自己能比周子瑜做得更好,或者退缩得更坚决吗?
名井南垂下眼帘,在心底暗自地摇了摇头。
答案是,不能。
她理解那份绝望,也心疼妹妹在那一刻的无助。但这并不能成为她原谅这场欺骗以及背叛的理由。
“所以……”
名井南抬起眼眸,目光重新聚焦在周子瑜的脸上,“是因为那个时候他救了你,一直保护你,所以你才喜欢上他的?”
这本该是一个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的选择题。
但是周子瑜却沉默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作答。
她想说“是”。
只要她点点头,只要她承认,这就是一段经典的英雄救美后芳心暗许的戏码。
那么她在道德上的瑕疵,多少能被这层浪漫的滤镜给掩盖掉一部分。
可当她抬起头,看到名井南的眼睛时,周子瑜的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
只要自己点了这个头,名井南就会说一句“我知道了”,然后把这件事情从此翻篇。
但随之而来的,也是将自己永远地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而周子瑜绝对不想看到这种结果。
“不是的,欧尼。”
周子瑜迎着名井南的目光,否定着自己最珍视的感情:
“其实我很清楚,我对oppa的这种依赖……根本就不是什么喜欢。”
闻言,名井南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错愕。
她本以为周子瑜会顺势承认,或者用“情难自禁”来掩饰,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丫头居然会否认这是爱情。
周子瑜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的,但是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她只能顺着说下去。
“我也看过相关的研究,知道我这个其实是病,并不是喜欢。”
“医生说人在经历了重大创伤之后,会对当时在场的人产生一种……一种很特殊的依赖,是大脑在自我保护。”
“所以我会控制不住地想靠近他、依赖他、以为那是喜欢。”
“那个时候帮助我的只有振辉oppa。”周子瑜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敢和欧尼们说,也不敢和公司说,甚至我连父母都不敢说。”
“我知道我这样很自私,什么都瞒着你们,把振辉oppa当成救命稻草,但是我那个时候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啊,欧尼。”
说完这段话,周子瑜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微微地颤抖起来。
她撒谎了。
或者说,她的本意并不想骗这个对她那么好的欧尼。
她对田振辉的依赖是真的,恐惧也是真的,但后来那份深切的、食髓知味的爱恋,更是比珍珠还真。
因为名井南确实是在她之前,甚至在凑崎纱夏之前,就已经和田振辉有了那些欲语还休的羁绊。
而且,田振辉其实拒绝过她无数次。如果不是她的坚持,她根本不可能走进那个男人的心。
更重要的是。
在经历了凑崎纱夏的大度包容之后,周子瑜惊奇地发现,自己对于田振辉的占有欲,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如果对象是自己心怀愧疚的Mina欧尼,她甚至……是愿意把他分享出来的,愿意把这份感情的空间扩大。
这算是一种进步的思想吗?
周子瑜不确定。但她知道,这是她真诚的想法。
可是名井南显然并不是这么想的。
如果告诉她“我们是真爱”,名井南绝对会体面地成全他们,然后永远消失在他们的感情世界里。
但如果告诉她,“我只是个可怜的病人,我不是真的爱他”。那名井南心底或许就会因为这层病理的借口,而留下一条缝隙。
所以,想要挽留住Mina欧尼,想要保住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周子瑜选择了撒谎。
名井南沉默了。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漫长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