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像一只小小的、受了惊的麻雀，终于不扑腾了。
被子里的啜泣声渐渐大了一点。
不再是闷着的，而是有声音的。
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水从石缝里渗出来。
宋昭用另一只手去掀被子。
这次她没有拽。
被子掀开一角，露出她的头顶。
栗色的头发乱成一团，发根被汗水濡湿了，贴在头皮上。
头顶有一个小小的发旋，周围的头发打着卷。
再掀开一点，露出额头。
额角有一小块红印，是打架的时候被谁的手肘顶到的还是撞到的，已经分不清了。
再掀开，露出眼睛。
她的眼睛红透了。
眼眶肿着，下眼睑微微鼓起，像蓄了两汪水。
睫毛湿透了，粘成一簇一簇的，尖尖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眼尾那一小片皮肤揉得泛红，从眼角一直洇到太阳穴。
鼻尖也红了，鼻翼两侧微微发亮，是眼泪流过又被擦掉的痕迹。
她没有看他。
眼睛盯着被子上的一个褶皱，嘴唇紧紧抿着。
下唇上那道裂口还在，抹了药，周围的皮肤微微肿起。
宋昭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泪痕。
她偏过头，躲开了。
他的手停在她脸颊旁边，没有追过去，也没有收回来。
过了几秒，她自己慢慢把头转回来了。
还是没有看他，但脸的角度微微偏向他手的方向。
像一只假装不在意的猫，明明想要被摸，却绝不主动蹭过来。
宋昭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她闭了一下眼睛。眼泪从闭着的眼缝里被挤出来，顺着他的拇指往下淌，温热的。
“别哭了。”他说。
“没哭。”
她的声音是哑的，嘴唇翕动的时候，下唇上那道裂口跟着微微变形。
拇指擦过另一边眼角。
“再哭就肿了。”
“本来就肿。”
还是硬邦邦的，但尾音已经软了。
宋昭的手从她眼角滑到脸颊上，掌心贴上去。
她的脸很小，他一只手几乎能覆住大半。
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抓痕，边缘已经淡成了青色，中间还留着一层薄红。
掌心的温度覆上去，她微微缩了一下——那一片皮肤被泪水浸过，凉凉的，碰到温热的手心时格外敏感。
她没有再躲。
眼泪从他掌心下面流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滑过手腕，没入袖口。
“她接电话的时候。”金泰妍吸了吸鼻子，“我听到你呼吸的声音。”
宋昭的手停住了。
“也听到她的声音。她故意叫给我听的。”
她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文字。
“我一生气，就扔了电话。”
“趴在床上哭。”
“帕尼进来的时候，枕头都打湿了。”
她的语速越来越慢，每个字之间的停顿越来越长。
“她问我怎么了，我直接就拉她过来了。”
“李知恩这个小贱人，今天我非要撕烂她的嘴！你说！她应不应该打！”
宋昭觉得喉咙发紧。
“努娜......”
“算了，你不许回答！”她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大了一点，然后又迅速低下去，“你别回答。你一回答我就......”
害怕，害怕你站在她那边。
她没说完。
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在发抖。
宋昭把被子从她身上完全掀开。
她没有反抗。
她蜷缩在床上，领口往一边斜着，露出一截锁骨。
锁骨上的抓痕涂了药，药膏是透明的，覆在红痕上，像一层薄薄的釉。
膝盖蜷到胸前，两只手缩在胸口，手指微微蜷着。
膝盖上磨出来的红印子已经变成了淡紫色，边缘模糊，像揉碎的花瓣粘在皮肤上。
脚踝交叠在一起，踝骨凸出小小的弧度，脚背上也有一道划痕，细得像铅笔画的线。
整个人蜷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蜗牛。
宋昭俯下身，把她整个人从床上捞起来。
她没有配合，也没有反抗，就软塌塌地被他捞进怀里。
额头抵在他胸口，两只手还是缩在胸前，像一只被捞起来的小动物，四肢垂着，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的手环过她的后背。
她比看起来还要瘦，肩胛骨硌着他的手臂，脊背中间那条沟陷下去，两边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我讨厌她。”
“嗯。”
“也讨厌你。”
“嗯。”
“最讨厌你。”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
“对不起。”
怀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胸口传来湿意。
温热的，一点一点散开，透过衬衫渗到皮肤上。
她没有出声。
肩膀在发抖，后背在他手掌下微微起伏，像一只被捂住嘴的小兽，把所有的声音都咬碎了咽下去。
宋昭的下巴搁在她头顶。
她的头顶只到他下巴，头发蹭着他的下颌，发丝间有洗发水的味道，还有药膏淡淡的草药味。
“早上的事，是我不好。”他低声说。
怀里的身体僵了一下。
“不是你的错。”她的声音又闷又急，带着浓重的鼻音，“是她接的电话，是她故意让我听。你干嘛替她认。”
宋昭愣了一下。
这就是拧巴。
她可以骂他讨厌他，可以咬他打他。
但别人不能替她原谅他，他自己也不能替自己认错。
至少不能替李知恩认。
那会让她觉得，他在护着李知恩，哪怕是在替李知恩道歉。
好在，宋昭很了解她，也知道怎么引导拧巴型恋人的情绪。
“那你自己说。”他低头看她。
她从他胸口抬起头来。
整张脸都是湿的。
眼泪从眼眶里漫出来，分成好几路往下淌。
一路滑过鼻翼，一路从眼角流进鬓角，一路挂在下巴尖上。
鼻尖红得像擦了胭脂，嘴唇上那道裂口的痂被泪水浸软了，颜色变深。
眼睛肿得双眼皮都变成了单眼皮，睫毛粘成一缕一缕的，下眼睑上挂着两排细密的水珠。
她看着他，眼眶里还蓄着新的泪水，亮晶晶的，映着他的脸。
嘴唇动了动，想说狠话，可是嘴巴一瘪，下巴皱起来，没忍住，哭出声了。
“呜~~”
不是那种压抑的啜泣，是真正放出来的哭声。
像小孩子摔了一跤，爬起来的时候不哭，看见大人来了才开始哭。
声音细细的，带着颤，从嗓子眼深处翻上来，一声接一声，每一句都被抽噎切成碎片。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多~~”
“多难受”三个字没说完，又被哭声吞掉了。
她一边哭一边用手捶他胸口。
力气不大，拳头落在衬衫上闷闷的，像雨点打在布面上。
捶一下，哭一声，再捶一下，再哭一声。
宋昭把她抱得更紧了。
一只手按在她后背上，另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脑勺。
她捶了几下就不捶了。
手攥着他衬衫的前襟，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额头抵回他胸口，把脸埋进去，哭声从他衬衫的布料里透出来，闷闷的，湿湿的。
眼泪很快洇湿了一大片，布料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眼泪的温度。
宋昭的下巴搁在她头顶，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手掌落在她肩胛骨之间的位置，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的脊背在他手掌下起伏，从急促慢慢变缓，从剧烈变成轻轻的抽动。
哭声渐渐小了。
从嚎啕变成啜泣，从啜泣变成抽噎，从抽噎变成偶尔一个哭嗝。
哭嗝打上来的时候，她的肩膀会猛地耸一下，然后落回去。
过几秒，又一个哭嗝。
宋昭轻轻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手掌从肩胛骨往下捋，捋到腰的位置再收回来。
“疼。”她闷声说。
他的手立刻放轻了。
“……不是说你。”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带着哭过之后那种黏黏糊糊的质感，“是说这里疼。”
她的手从他胸口移开，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
宋昭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她后背上移开，覆在她指着心口的那只手上。
她的手很小，蜷成拳头，被他整个包在掌心里。
指根凉凉的，指尖也是凉的，只有手心那一小块是温的。
她让他握着。
过了很久，她闷闷地开口。
“她身上那些。”停顿。“你弄的？”
宋昭沉默了一秒。“嗯。”
她从他胸口抬起头来。
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不流泪了。
睫毛湿湿地粘着，眼尾揉得泛红。
鼻尖上还挂着一小颗没擦掉的泪珠，亮晶晶的。
嘴巴抿着，下唇上那道裂口的痂，像一小片玫瑰花瓣。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然后她把脸重新埋回他胸口。
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下次。”
停顿。
“不许。”
再停顿。
“那么重。”
宋昭怔了一下。
然后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不许那么重。
不是不许，是不许那么重。
她甚至没有说“不许跟她”，她说的是“不许那么重”。
因为她知道说了“不许跟她”也没用，或者她不敢说。
怕说了之后，他会选对方。
所以退了一步。
退到一条她能站稳的线上。
不许那么重。
宋昭忽然觉得心口被她指过的地方，也疼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他不能放弃李知恩，也不可能为了安慰泰妍答应什么。
泰妍也知道他做不到，也没指望他回答。
怀里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摸索着找到他的手，然后捏住他小指的指尖。
只捏了一小截，拇指和食指圈住他小指的指腹，不紧不松地握着。
这就是她的“和好”。
不会说“原谅你了”，不会说“没事了”。
不会撒娇，不会示弱。
只会用别扭的方式，悄悄拽住你一点点。
像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猫，不蹭你，不叫，只是把爪子搭在你手边。
你一动，她就缩回去。
你不缩，她就一直搭在那儿。
宋昭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嘴角。
她整个肩膀都缩了一下。
“……干嘛。”
声音又闷又哑，但尾音往上翘了一点点。
“消毒。”
“骗人。”
宋昭笑了一下，又轻轻吻了一下。
她的耳朵立刻红了，从耳垂一路红到耳尖。
她从他胸口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
眼睛肿着，鼻尖红着，睫毛湿着。
瞪人的样子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像一只炸毛的小猫头鹰。
“丑。”
她又说了一遍。
“不丑。”
“肿了。”
“明天就消了。”
“还有印子。”
她指了指自己脸颊上那道巴掌印。
“过两天就没了。”
“脖子上的呢。”
她又指了指锁骨上那道抓痕。
宋昭低头看了看。“上药了，不会留疤。”
她张了张嘴，还想找什么毛病，发现找不出来了，就把嘴闭上了。
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一副“我还没原谅完”的表情。
“你打赢了，李知恩伤的比你重。”
“噗嗤！”金泰妍破涕为笑，锤了他一下，力道轻得像猫拍了一下，“讨厌啊你。”
宋昭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她没有抗拒，顺着他的力气靠过来。
额头抵在他下巴上，头顶的发旋蹭着他的喉咙。
手攥着他小指，不紧不松的。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从急促的抽噎变成了绵长的、带着一点鼻息的节奏。
安静了很久。
久到宋昭以为她睡着了。
她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又轻又哑。
“你今天。”
停顿。
“先来的我这边。”
停顿。
“真的？”
宋昭低头，嘴唇碰了碰她的发顶。
“真的。”
怀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伸出瓷白的手腕，递到宋昭嘴边。
手腕很细，腕骨凸出一小圈，皮肤底下能看见淡淡的青色血管。
“喏，给你咬一口，不许用力！”
宋昭低头看了看那截手腕，又看了看她的脸。
“你这是做什么？”
泰妍嘟着嘴，“我不是咬了你一口吗？我允许你咬一口还回来。”
她说着说着，大概是自己也觉得疼，又把手缩回去，犹犹豫豫地伸出一根手指头。
青葱似的，细细长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甲床粉粉的。
“你……你轻点咬……”
宋昭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张开嘴，在她指尖上咬了一口。
不重。
牙齿陷进去一点点，留下两排浅浅的牙印。
然后松开了。
“扯平了。”
金泰妍把手缩回来，低头看了看指尖上的牙印。
浅浅的两排，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眼尾还红着，睫毛还湿着，但眼神里多了点亮晶晶的东西。
“咬这么轻，能扯平吗。”
宋昭弯起嘴角。
“那……再咬一口。但这次，我要换个地方。”
他坏笑着低下头。
这次重了一点，留下一圈更深的印子。
不是手指头，比手指头要圆润得多，小得多。
沁人心脾的奶香味。
“呀！你要死啊！混蛋！”
金泰妍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脸红到脖子根。
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一路蔓延到脸颊，连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都泛着粉。
“我错了努娜，啊！我错了错了。”
宋昭一边笑一边往后躲，“我要去帕尼努娜房间看看了。”
“你等等！”
金泰妍翻身压住他，两只手撑在他胸口。
她的眼睛还肿着，鼻尖还红着，但眼里的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带着报复意味的、亮得惊人的光。
“李知恩那个小贱人是不是在隔壁？”
“是吧……”
“这是她的家，她的床……”
金泰妍的声音压低了，眼里闪过奇异的光，嘴角慢慢弯起来。
“呀，她不是让我听她叫吗？现在我也要让她听听。”
她说着就去扒宋昭的衣服。
手指勾住他衬衫的领口往下拽，动作又急又快。
“呀呀呀，别胡闹。”
宋昭慌忙抓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撑在床垫上，翻身从她底下挣出来，动作利落。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衬衫领口，往门口退了两步。
要真陪着金泰妍胡闹，李知恩能拿着刀进来。
不是形容，是真的。
“胆小鬼！”
金泰妍跪坐在床上，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嘴角却翘着。
枕头朝他的方向砸过来，软塌塌地落在他脚边。
宋昭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跪坐在那儿，胸口起伏着，眼眶红着，嘴角翘着。
一只枕头已经扔出去了，另一只枕头抱在怀里，手指攥着枕角，没舍得扔。
他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从头顶传下来。
左手边是帕尼的房间。右手边是李知恩的房间。
两扇门都关着，一模一样。
宋昭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朝一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