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车子拐进山路。
寒雾漫过枯瘦的枝桠,四下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密林的簌簌声。
整座森林沉在深冬的寒夜里,安静、辽阔,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
仁王山会所的灯光远远亮起来。
车停稳。
崔雪莉第一个跳下去,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走到门口,回头朝宋昭伸出手,下巴微微扬起,眼角眉梢全是一个被宠坏的女人才有的骄纵。
“Oppa,快点嘛。”
李知恩跟在后面,看着她这副做派,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进门的一瞬间,崔雪莉就像按下了什么开关。
她挽住宋昭的胳膊,整个人贴上去,下巴搁在他肩头,斜着眼看李知恩脱鞋。
那眼神,活脱脱一个得宠的妾室看正房太太——不是恨,是轻蔑,是那种“你也就这点用处了”的优越感。
“哇,真是——”崔雪莉啧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三个人都听见,“知恩你也太不懂事了吧?Oppa回来了,都不知道服侍老公换鞋的吗?”
李知恩和宋昭同时愣了一下。
宋昭低头看崔雪莉,眉头微皱,还没开口,李知恩已经动了。
她蹲下去。
不对,不是蹲——是跪。
膝盖落在玄关的瓷砖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低着头,从鞋柜里取出拖鞋,双手捧着放到宋昭脚边,然后抬起头,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
那眼神委屈得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狗。
崔雪莉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察觉到李知恩的目光扫过来,她不仅没躲,反而故意往宋昭身上又靠了靠。
她抬起下巴,眼神直直迎上去,里面的挑衅毫不掩饰,像一只正在开屏宣示领地的孔雀。
“Oppa,这位是?”
崔雪莉的声音娇嗲得能掐出水,尾音微微上扬。
她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李知恩跪在地上的样子,在对方紧攥着拖鞋的手指上停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宋昭摸不着头脑,侧头看她:“桃子,你又准备玩什么?”
崔雪莉不答。
她松开宋昭的胳膊,往前走了两步,在李知恩面前站定。
她弯下腰,把脸凑近了些,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直起身,摇着头,啧啧两声。
“你就是Oppa结婚了三年的老婆?”
“真是又丑又不懂事。”
“怪不得Oppa不喜欢你了。”
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宋昭和李知恩的嘴角同时抽了抽。
李知恩跪在地上,手还搭着拖鞋,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好,明白了。
我要演的就是那个无能的妻子。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变了。
不是李知恩了。
是一个结婚三年、操持家务、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却换不来丈夫一句真心的女人。
是一个看着丈夫带着情人登堂入室,却连质问的底气都没有的妻子。
她想发火,想摔东西,想揪着这个女人的头发把她扔出去,想抓着丈夫的领子问他到底有没有良心——可话到嘴边,全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浑身的力气像被人从脚底抽走,她只能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只剩下攥紧的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崔雪莉看着她这副模样,眼睛亮了一下。
她上前一步,肩膀故意碰了碰李知恩的胳膊。
“欧尼,看来你还不知道吧?”
“Oppa早就不喜欢你这种只会围着灶台转的黄脸婆了。他喜欢的是我这样的——能陪他玩、能懂他的人。”
她说完退开半步,伸手理了理宋昭的领带。
手指捏着领带结,往上推了推,然后顺着领带滑下来,在胸口轻轻按了按。
做完这个动作,她偏过头,冲李知恩笑了笑。
“还有啊,Oppa给我买的项链——”
她抬手拨了拨锁骨上的链子,让吊坠晃了晃。
“比你这一身衣服都贵呢。”
宋昭看着面前这两个女人,一个眼眶通红浑身发抖,一个趾高气扬眉飞色舞,终于忍不住开口。
“桃子,你搞什么鬼。”
语气不是疑问,是没好气。
崔雪莉转过身,仰起脸看他,表情天真。
“替Oppa出气啊。”
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知恩没有做到一个妻子的本分,那就让我这个好妹妹来教训教训她。”
太真挚了。
李知恩要不是提前知道这是在演戏,差点就信了崔雪莉是真的在替宋昭教训自己。
宋昭也没有再多说什么,目光在两个女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他倒要看看,这两人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而崔雪莉,此刻心里正翻涌着另一层算计。
她就是要借着这次机会教训李知恩。
一直以来,闺蜜团的主心骨都是李知恩。
不管什么事,最后拍板的总是她。
现在,机会来了。
借着今晚这场戏,她要在李知恩心里种下一颗种子——一颗“你不如我”的种子。
只要这颗种子扎了根,以后明面上闺蜜团的核心还是李知恩,吸引泰妍那边的火力和防备。
而实际上,真正的主心骨,是她崔雪莉。
再加上她在泰妍面前那个“乖妹妹”的身份——
这样一来,她就是所有人里身份最超然的一个。
所以今晚,她崔雪莉,要好好地、认认真真地,给李知恩上一课。
“呀,你真是Oppa的妻子吗?”
崔雪莉的声音陡然拔高,她叉着腰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还跪在地上的李知恩,语气刻薄。
“Oppa参加完歌谣大战回来,一晚上没吃过东西——你都不知道去煮拉面吗?”
“哇,真是——”
她摇着头,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转身朝宋昭摊了摊手。
“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李知恩心里“噌”地窜起一股火。
她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因为跪得太久微微发麻。
她攥紧拳头,指甲在掌心掐出几道白印子,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我现在演的是无能的妻子。
是无能的妻子。
是无能的妻子……
“nei,对不起。”
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鼻音。
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转身往厨房走。
走到一半,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委屈、隐忍又不甘,配合她本就清纯无辜的长相,简直我见犹怜。
然后她转回去,肩膀微微塌下来,一步一步走进厨房。
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李知恩站在料理台前,打开冰箱,取出泡菜和鸡蛋。
动作熟练。
煮拉面,是她很擅长的事情。
拍戏的时候,剧组凌晨收工,她一个人回到住处,卸完妆洗完澡,饿得前胸贴后背,就给自己煮一锅泡面。
热气腾腾地端到茶几上,盘腿坐在地上吃完,然后对着空碗发呆。
那时候她想,如果有一天,有一个人让她愿意凌晨2点爬起来煮面——
那她一定是爱惨了那个人。
现在她凌晨2点爬起来煮面了。
但不是因为爱。
是因为崔雪莉这个臭丫头。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把面饼放进去,看着白色的泡沫翻滚上来,把面饼一点一点淹没。
客厅里传来崔雪莉娇俏的笑声,还有宋昭无奈的叹息。
“Oppa,你看她,煮个拉面都这么慢。”
崔雪莉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进厨房。
每一个字都像长了腿,穿过走廊,绕过门框,精准地钻进李知恩耳朵里。
李知恩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无能。
无能。
无能。
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深吸一口气,把面从锅里捞进碗里。
然后——她看了一眼旁边煎得焦黑的鸡蛋,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故意的。
无能的妻子嘛,做饭难吃不是标配吗。
她把煎糊的鸡蛋盖在面上,撒了几粒葱花,端着碗走出厨房。
客厅里,崔雪莉已经把宋昭的外套脱了,正窝在他身边,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
看到李知恩端着面出来,她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
然后她看到碗里那个焦黑的鸡蛋,眉头皱了起来。
“就这个?”
崔雪莉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前。
她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条,放进嘴里嚼了嚼。
然后——
“啪。”
她把筷子拍在桌上。
力道不轻,筷子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哇,真是……”崔雪莉摇着头,表情从难以置信变成失望,又从失望变成嫌弃,“Oppa,你娶的这是什么人啊?拉面煮得这么烂,鸡蛋也煎糊了,你是想让Oppa吃这种东西吗?”
李知恩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绞在一起。
“重做。”
崔雪莉把碗往前一推。
碗底摩擦桌面的声音很刺耳。
汤晃了晃,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慢慢洇开。
李知恩抬起头看她。
崔雪莉歪着头,嘴角挂着笑。
但她的眼神——那种亮晶晶的、专注的、带着某种满足感的眼神——让李知恩心里一沉。
她是真的在享受这个过程。
李知恩忽然有点恍惚。
她认识崔雪莉快十年了。
十年里,她见过她笑,见过她哭,见过她在舞台上发光,也见过她在深夜里抱着自己崩溃大哭。
但这个表情——
她从来没见过。
那是一种掌控者的从容。
就好像她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今天终于等到了。
“没听见吗?”
崔雪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重做。”
“……nei。”
李知恩端起碗,转身走回厨房。
身后传来崔雪莉甜腻的声音:“Oppa,你别生气嘛,我就是心疼你。在外面那么辛苦,回到家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我看着难受。”
宋昭没说话,觉得挺好玩的。
李知恩站在厨房里,把糊掉的鸡蛋倒进垃圾桶。
重新开火,锅烧热了,她打了一颗蛋下去。
蛋清在油里慢慢变白,边缘卷起来,像一朵花。
她盯着那朵花,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知道崔雪莉偶尔会抽风。
但今晚这个架势,不太像抽风。
从进门开始,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不是帮自己吗?
怎么感觉是在教育自己?
这丫头到底想干什么?
鸡蛋煎好了,这回她没糊。
端出去的时候,崔雪莉正在给宋昭看手机里的照片。
她整个人贴在宋昭身上,举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Oppa你看这张,我上周拍的,好看吗?”
“嗯。”
“就嗯?你能不能走点心?”
崔雪莉嘟着嘴撒娇,余光瞥见李知恩端着碗出来,立刻收敛笑容。
她的表情像翻书一样,“啪”地合上撒娇的那一页,换上挑剔的那一页。
“放这。”
李知恩把碗放在她面前。
崔雪莉没急着动筷子。
她的目光从碗上移开,上上下下打量李知恩——从头发,到脸,到脖子,到肩膀,到腰,到腿。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李知恩系着围裙的腰上,停住了。
“欧尼,你是不是又胖了?”
李知恩:“……”
“Oppa喜欢腰细的,你不知道吗?”
崔雪莉伸出手,掐了掐李知恩的腰。
拇指和食指捏住一小块肉,拧了一下。
“啧啧,你看看你,腰上都是肉。结婚三年,你是把自己当猪养吗?”
李知恩咬住下唇。
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演技。
是真的有点想哭。
倒不是被说胖了难受——她瘦得跟竹竿似的,胖什么胖。
是崔雪莉那个眼神。那种居高临下审视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不合格的商品。
让她莫名其妙地委屈。
她们认识十年了。
十年来,崔雪莉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即使是演戏。
即使是假的。
李知恩垂下眼睛,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对不起,我会减肥的。”
“减肥?”
崔雪莉笑了一声,像听到了一个笑话的笑。
“减什么减,反正Oppa也不会看你了。”
她说完,夹起一筷子面,放到嘴边吹了吹。然后转过身,把面送到宋昭嘴边。
“Oppa,张嘴,啊——”
宋昭看着她。
又看看站在一旁、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眼眶红得像兔子、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的李知恩。
眉头皱了起来。
“你们俩,好玩吗?”
“什么?我没有在玩啊。”
崔雪莉一脸无辜地眨眨眼,筷子还举着,面在筷子尖上冒着热气。
“我喂Oppa吃饭也不行吗?你老婆不会这么小气吧?”
她把“你老婆”三个字咬得很重。
李知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崔雪莉看到了。
她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瞬——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然后立刻恢复那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哎呀,欧尼你怎么哭了?”
她把筷子放下,站起来走到李知恩面前。
伸出手,用拇指替她擦眼泪。
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指腹轻轻划过脸颊,把泪痕抹去。
“我就是开个玩笑嘛,你不会当真了吧?”
李知恩抬起眼睛看她。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李知恩在崔雪莉眼睛里看到一种东西。
不是恶作剧的兴奋。
是满意。
是那种——对,就是这样,继续哭,再哭多一点——的满意。
李知恩的心往下沉了沉。
忽然就明白了。
今晚不是演戏。
至少不全是。
“好了好了,不哭了。”
崔雪莉拍拍她的脸,掌心贴着脸颊,轻轻拍了两下,语气像在哄一个小孩。
“去给Oppa倒杯水吧,面有点咸。”
李知恩站着没动。
崔雪莉歪头看她,眼神里的笑意淡了一分。
“怎么,不愿意?”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李知恩低下头,转身去倒水。
宋昭一直没说话。
但他的目光始终跟着李知恩,从她转身,到她走进厨房,到她打开橱柜拿出杯子。
崔雪莉注意到了。
她重新靠回宋昭肩上,脸贴着他的手臂。
“Oppa。”
宋昭侧头看她。
崔雪莉冲他眨眨眼,眼睛弯弯的,里面亮晶晶的。
“我替你教训知恩,你就不要生她气了,好不好?”
“今晚是你的主意?”
“可以说是我的。”
水端来了。
李知恩双手捧着杯子,走到宋昭面前,低着头,把杯子往前递。
她眼睛还是红的。
睫毛上沾着没干的泪珠,鼻尖也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可怜极了。
崔雪莉从她手里接过杯子。
动作自然而随意,像从服务员手里接过一杯水那样。
她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然后转手递给宋昭。
“Oppa,喝水。”
从头到尾,李知恩就像一个透明人。
端着水过来,水被别人接走。
看着别人递给自己的丈夫。看着丈夫喝下去。
她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递杯子的姿势,僵了两秒才慢慢放下。
崔雪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笑得更开心了。
她拍了拍自己另一边的沙发。
“欧尼,你站那么远干嘛?过来坐啊。”
“都是一家人,别客气。”
一家人。
李知恩在“一家人”这三个字上,听出了十成的讽刺。
她走过去,在沙发边缘坐下来。
屁股只沾了一小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像一个来做客的外人。
在自己的家里。
崔雪莉似乎对这一幕非常满意。
她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露出一小截腰线。
然后她把腿搭到宋昭腿上,整个人舒舒服服地窝进沙发里,冲李知恩扬了扬下巴。
“欧尼,去放洗澡水吧。Oppa累了一天了,让他泡个热水澡。”
李知恩站起来。
走到一半,崔雪莉的声音又追过来。
“水温别太烫,Oppa皮肤敏感。还有,浴缸要先用热水冲一遍再放水,不然凉得快。沐浴露用柜子里那瓶紫色的,助眠的。”
一句一句,清清楚楚。
像一个女主人,在交代新来的保姆。
更像是在告诉李知恩——
你看,我比你更了解他。
李知恩走进浴室,关上门。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
她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最后蹲在地上。
浴室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瓷砖泛着青灰的光。
她蹲在那里,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地漏发呆。
脑子里把今晚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从进门开始。
崔雪莉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像过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重放。
然后她想起了崔雪莉那个眼神。
那种——掌控者的从容。
李知恩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砖上画着圈。
她大概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