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人传着麦克风,你一句我一句地唱,音准跑得乱七八糟,笑声和抽泣声全混在一起。
可台下没有一个人在意。
素妍从地上捡起一朵不知道谁抛上来的玫瑰,回身别在恩静的耳边。
恩静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花瓣,然后笑着对镜头比了一个大大的爱心。
全场尖叫到失声。
智妍结果粉丝手里的柠檬黄娃娃,其他几个人围过来哄抢,孝敏抢过娃娃对着镜头晃了晃,得意得像个孩子。
金色的纸屑还在落。
灯光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圈温暖的光晕,像一场加冕礼。
迟到了两年,却终究没有缺席。
而此刻,整个半岛的娱乐新闻开始滚动同一行标题:
“业界狂呼宋昭现象,皇冠再起!T-ara携《No.9》回归《音乐银行》即夺一位,Melon、Bugs实时日榜双一位,首日销量破八万,Spotify预存破二百万,115国iTunes专辑榜登顶!”
与此同时,汉城城北区,一间昏暗的客厅。
电视正放着KBS《音乐银行》的直播,画面上是T-ara获得一位后安可舞台的欢腾场面。
巨魔窝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上,身上裹着一条起球的灰色毛毯。
茶几上堆着几个吃剩的泡面桶,筷子插在里面,已经干结了一层油花。
她盯着电视屏幕上的六个人,眼珠一动不动。
眼底的血丝像裂开的瓷器纹路,在电视荧光忽明忽暗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可怖。
她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扭曲。
她们在发光。
穿着精致打歌服的六个人站在安可舞台的正中央,手里握着一位奖杯,互相传着麦克风,又哭又笑地挤在一起。
身后LED屏上是“1位”两个巨大的烫金字体,台下柠檬黄的应援灯随节奏摇曳,金色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们的发间、肩头和奖杯上。
那些光,那些欢呼,那些笑容.....
本应该是她的。
而她退圈之后的生活,像一列失控的火车,一头扎进了没有尽头的深渊。
一开始她还觉得自己能扛过去。
毕竟T-ara沉寂的那两年,网上对她的同情从来没有断过。
她的社交媒体评论区里全是声援和安慰,有人说她是“最勇敢的受害者”,有人说“正义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她当时真的以为,退圈是一种姿态,是以受害者的身份体面退场。
舆论会站在她这边,会有人替她把那几个“霸凌者”骂到永世不得翻身。
可她错了。
去年年底真相被曝出来的时候,风向一夜之间彻底翻盘。
姐姐恐吓雅琳那个小贱人的短信被曝光,还有那些工作人员,一个一个站出来说她脾气暴躁、不尊重工作人员、无故缺席行程。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事实——她才是那个在团队里搞小团体、挑拨离间、搬弄是非的人。
一夜之间,她从“最勇敢的受害者”变成了“最恶毒的构陷者”。
像被抽走了底牌,整个世界轰然崩塌。
经纪公司在真相曝光后四十八小时内火速发布解约声明。
所有工作全部解约,她还要赔偿违约金。
她退出了所有的群聊,注销了社交账号,但辱骂和诅咒仍然通过各种她想不到的渠道涌进来:
短信、私信,甚至有人找到了她的电话号码。
她换了号码。
换了住处。
从江南区的公寓搬到了城北这间破旧的半地下室。
然后开始找工作。
她去便利店面试。
那个四十多岁的店长看了她的简历,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认出来了。
然后当着她的面,把简历丢进了垃圾桶:“我们这是正经便利店,不招有污点的艺人。顾客要是认出来,我们还做不做生意了?”
她去咖啡厅面试。
经理倒是客气一些,笑着说了句“我们再考虑考虑”。
她转身出门的那一刻,听到里面传来压低了声音的对话,清清楚楚地飘进她的耳朵:
“就是那个诬陷队友被揭穿的吧?算了吧,人品有问题,别招晦气。”
人品有问题。
人嫌狗厌。
此刻,电视屏幕上的T-ara正在接受一位奖杯。
主持人在旁边说着恭喜的话。
巨魔死死盯着屏幕。
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掐出了几道深深的红痕。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
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燃烧,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羡慕、嫉妒、恨、后悔......
这些情绪像几种剧毒的液体搅在一起,灌进喉咙,灼烧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
那是我的位置。
那本该是我的一切。
如果不是当初……
如果不是宋昭……
她恨透了宋昭。
那个男人,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她面前,把她所有的计划碾得粉碎。
可她又怕他,怕这种有钱人的手段,怕到连在脑子里咒骂他都要下意识地缩一缩。
欺软怕硬,淋漓尽致。
电视里的安可舞台还在继续。
一位奖杯在六个人手里传递,每个人都对着它亲了一下。
智妍把它高举过头,脸上的泪水反射着舞台灯光,像一颗碎钻。
巨魔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
只是胸腔里积压的情绪已经膨胀到了一个无法承受的临界点,像是被灌满了气的皮球,随时都会炸开。
她想做点什么,什么都行。
砸东西,尖叫,把电视砸烂......
她需要一个出口。
她转身的时候,膝盖重重地撞上了茶几角。
一股尖锐的疼痛从小腿骨传来。
她闷哼一声,但压根顾不上,满脑子都是舞台上那些耀眼的脸和刺眼的笑容。
她冲着空气狠狠地踢了一脚,就像要踢开什么碍眼的东西那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恨意,带着不甘,带着所有无法出口的愤怒。
只听到一声沉闷的撞击,脚背撞上了墙角的实木柜子。
“咔嚓。”
一声脆响。
像冬天里被踩断的枯树枝。
然后剧痛像炸弹一样炸开了。
巨魔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她抱着自己的右腿在地上翻滚,冷汗在几秒钟之内浸透了整个后背。
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从脚背蔓延到脚踝、小腿、膝盖——整条腿像是被放在烈火上灼烧,又被丢进冰水里浸泡。
疼得她视野一阵阵发白,连天花板上的吊灯都在视线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灰影。
她蜷缩在地上,脸贴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耳边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呜咽。
而电视屏幕里,安可舞台正好进行到最后一刻。
六个人手拉着手,向台下深深鞠躬,九十度,持续了很久很久。
镜头的焦点拉到观众席,有一个粉丝把脸埋在应援棒的光芒里,哭得浑身发抖。
欢呼声、笑声、歌声,和这间客厅里的哀嚎交织缠绕,形成了一种诡异而残忍的对位。
腿上的疼痛还在持续不断地冲击着神经。
巨魔蜷缩在地上,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一开始是无声地流,然后是压抑地抽泣,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疼哭的,还是因为电视里那些曾经被她踩在脚下的人,此刻正站在她永远也够不到的高度,接受全世界的欢呼。
安可舞台结束了。
黑色背景上浮出《音乐银行》的结束logo。
电视屏幕暗下去,直播信号切断。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一个女人嚎啕的哭声,在昏暗的半地下室里回荡。
没有人会来救她。
就像当年,也没有人救过那些被她亲手推进深渊的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