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月21日，天空灰蒙蒙的，路面还残留着前几天的雪和冰碴，车子在路上慢慢悠悠地挪着。
晴冷无雪的深冬，体感温度低得吓人。
蚕室。
宋昭的第一场正规生日粉丝见面会，就选在了这里。
展馆被重新布置过，主舞台搭在三号展厅正中央。
舞台两侧挂着应援横幅，中文、日文、韩文、英文，四种语言的“生日快乐”并排挂着。
横幅下面是一条被花篮堆满的通道，白色洋桔梗、蓝色绣球、香槟玫瑰、飞燕草，每一束花上都别着卡片，卡片上写着粉丝们想对宋昭说的话。
场馆里陆续坐满了人。
3000个席位，没有一个空座。
年龄层从十五六岁到三十多岁，女性占了八成，手里举着应援手幅和海报。
灯光暗下来的那一刻，安静的场馆瞬间炸开了锅。
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涌上舞台，像海浪一样一层一层拍过来。
LED屏幕亮起，开始播放VCR。
画面里是宋昭出道至今的碎片：
十八岁独自在半岛练习室挥汗如雨，练习考核，出道舞台，青龙奖的红毯镜头，MAMA的横扫，米国巡演的万人欢呼，还有签售会上认真给粉丝签名的视频片段。
配乐是他自己写的钢琴曲，深情的旋律格外动人。
VCR结束的时候，全场灯光齐刷刷地灭了。
紧接着，一束追光从天花板正中央打下来，落在舞台中央的升降台上。
升降台缓缓升起，宋昭从台下升了上来。
他穿了一件白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浅灰色长款大衣，版型利落，肩线笔直。
大衣下摆垂到膝盖上方，随着他走路的动作微微摆动，像被风吹起的幕布。
全场安静了大概半秒。
然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尖叫。
宋昭走到舞台中央，拿起麦克风，等了几秒，等第一波尖叫声稍微落下去一点，才微微欠身，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
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点回响。
场馆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今天是我生日。”他笑了一下，“你们来了，我就不用一个人吃蛋糕了。”
“啊啊啊啊啊！！！！”
“Oppa！！！”
“生日快乐！！！！”
尖叫声再次响起，前排几个女生激动得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宋昭唱了两首慢歌。
第一首是《IF YOU》，第二首是《眼，鼻，嘴》。
两首都是抒情曲，节奏舒缓，旋律像冬日里的温水，从他嗓子里流淌出来，渗进场馆的每一个角落。
他唱歌的时候不怎么动，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握着麦克风，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偶尔随着歌词的情绪微微抬起，像是要抓住空气中某个看不见的词语。
唱完之后，他对着台下笑了笑：“今天还有很多环节，大家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四个粉丝代表推着一个三层蛋糕从舞台侧翼走出来。
底层纯白，中层淡蓝，顶层是一个用翻糖做的微型舞台，舞台上站着一个翻糖小人。
穿着白色高领毛衣，头发是黑巧克力做的，脸上用食用色素画了一个小小的笑容。
蛋糕侧面写着“晨星和太阳花永远追随昭阳”。
正面写着“祝21世纪最帅天才音乐人宋昭21岁生日快乐”。
全场开始唱生日快乐歌。
“生日粗卡哈密达~”
宋昭站在蛋糕前面，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场馆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他许愿。
他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台下有人小声说“Oppa在许什么愿”，旁边的人立刻回“不许问，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然后他拿起刀，切下第一块蛋糕，亲手递给粉丝代表里那个年纪最小的女生。
小女生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扎着双马尾，脸上长着几颗青春痘，双手接过盘子的时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谢谢”。
宋昭笑着让她赶紧尝尝好不好吃，台下又是一阵尖叫。
接下来的环节是粉丝代表上台送礼物、读信。
有人送了一条手织的应援色围巾，毛绒绒的；
有人送了一本手写的纪念册，足足一百页，每一页都是粉丝的留言和涂鸦；
有人送了一张裱好的照片，是宋昭第一次开签售会时的大合影。
读信的女孩子落落大方，声音清亮，念到中途却还是哽咽了一下。
等念完之后和宋昭拥抱，她整个人羞得不行，对着宋昭说了一句“我好喜欢你，会一直一直喜欢下去的”，然后捂着脸跑下台，引得全场哄堂大笑。
宋昭也笑了，看着那个女孩子跑下台的背影，眼底带着温柔的光。
接下来是互动游戏环节。
第一个是快问快答。
工作人员推上来一个转盘，上面写着各种问题类型：恋爱、理想型、私下习惯、黑历史。
转盘转了三次，第一个停在了“理想型”。
台下瞬间爆发出尖叫声，前排一个女生激动得抓住了旁边朋友的手臂。
宋昭看了一眼转盘，无奈地笑了笑。
“理想型啊。”他想了想，“这个问题我其实没想过。”
“哎咦.....”
台下粉丝明显不信。
“说谎！”
“哈哈，”宋昭笑了笑，“我真没想过，要不你们问具体一点？”
“发型！发色！身材！性格！”
台下七嘴八舌地喊起来。
宋昭点了点头，手指在麦克风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认真回忆什么。
发型发色——金发的西卡，泰妍的偏分浅棕，白菜的长直黑发，帕尼的大波浪。
身材——高挑肉感的桃子，小巧匀称的知恩，腰细臀翘的智妍，匀称曼妙的荷拉。
性格——温柔包容的大佬圆，温顺乖巧的初珑，努力安静的秀彬，调皮聪明的允儿。
各种各样的美人都有，这怎么选？
只能说，长得漂亮的，宋昭这个渣男都喜欢，都爱。
宋昭冥思苦想了半天，最后笑着说：
“头发的话……长发吧。身高的话，一米六到一米七左右。性格的话，温柔一点，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脾气的那种。就是——在外人面前很安静，在自己信任的人面前会变得很活泼.....”
名井南坐在第四排靠右边的位置，穿着一条深蓝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白色开衫。
她今天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淡粉色唇釉，亮晶晶的。
她正专注地看着台上的宋昭，下巴微微扬起，眉心轻轻蹙着，像是要把他的每一句话都刻进脑子里。
转盘最后一次停在了“恋爱”上。
问题抽出来的时候，主持人拖长了声音：
“哦~这个问题很有深度。宋昭xi，请回答：如果喜欢上了一个人，你会主动表白，还是会默默守护？”
全场安静下来。
宋昭想也不想就回答：“当然会主动了。因为时间过得太快了，你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如果真的很喜欢，还是说出来比较好。”
台下的尖叫声比前面所有问题加起来还要大。
有几个女生的眼眶又红了，互相抓着彼此的手，激动地小声说着什么。
名井南坐在原地，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手指却不知不觉攥紧了裙摆的边缘。
转盘刚被推下去，工作人员重新上台，手里端着一个透明的抽签箱。
“接下来是很让人心动的环节~”
主持人握着麦克风宣布道，“情侣情景剧！我们会从在座的粉丝中随机抽取一位幸运观众，和宋昭xi一起重现一部经典电影的片段！抽签方式是用票根号码随机抽取，由宋昭本人来抽！”
场馆里瞬间炸了锅。
所有人都在低头看自己的票根，有人已经开始双手合十祈祷了。
名井南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票根——217。
3000分之一的机会。
会是自己么？
不可能吧。
但是，万一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
舞台上的LED屏幕亮起，切换到投票结果的页面。
主持人解释道，这次情景剧要重现哪部电影，是由粉丝在官网上投票决定的。
投票持续了整整一周，参与人数突破了十万，最后胜出的选项以压倒性的优势拿下了第一名。
屏幕上跳出一张电影海报。
《向阳处的她》。
宋昭在里面扮演男主角徐延宇，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有一天遇到了他中学时代的初恋情人高旼伊。
一个身体里住着一只猫灵魂的女孩。
故事的结局，是高旼伊的生命走到了尽头，两个人在一座小岛上做最后的告别。
这是宋昭主演的第一部电影，也是投票中毫无悬念的第一名。
谁不想被宋昭抱着，演一场至死不渝的爱情呢？
“好了，电影选定了！”
主持人举着麦克风，声音里带着兴奋，“接下来让我们看看是哪位幸运儿——宋昭xi，请！”
宋昭把手伸进透明的抽签箱，所有人都看到他的手在里面搅了几下，然后随便夹出一张折叠的号码牌。
他展开号码牌，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数字展示给全场看。
“217。”
场馆里响起一片失望的叹息和羡慕的尖叫。
所有人都在低头检查自己的票根。
名井南已经愣住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在原地。
追光灯唰地移过来，打在她身上。
全场上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第四排的那个女孩。
名井南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用拳头敲她的胸口。
手指开始发凉，脸颊却热得像被火烤过。
“有请幸运的217号女生上台！”
旁边的粉丝摇了摇她。
名井南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裙摆被椅子的扶手挂了一下，晃了几晃才稳住身体。
“请上台！二百一十七号的这位粉丝请上台！”
主持人朝她招手。
宋昭看到她的那一刻，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
名井南？
这丫头，还真是自己的铁粉啊。
握手会有她，生日粉丝会有她。
现在都已经是LOEN的练习生了，还在追自己。
而且，这个幸运女生竟然是她？
本来这个活动企划的时候，幸运女生是准备内定的。
有一个买了宋昭很多专辑和周边、甚至跟着宋昭飞米国和华夏的富家女粉丝。
但宋昭知道后否定了这种方式，坚持要随机。
没想到，抽出来的竟然是名井南。
他看着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脚步发飘地往台上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名井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台上去的。
她只记得沿着舞台侧面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膝盖软得像灌了铅。
裙子过膝的长度让她的步伐迈不大，每一步都很小很碎，看起来像是踩在云朵上。
走到舞台中央的时候，她终于抬起头，对上了宋昭的目光。
“是你啊。”
他把麦克风从嘴边移开，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
名井南的耳朵瞬间红了。
“宋昭昆，”她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微微发抖，“请多指教。”
台下爆发出一阵羡慕的尖叫声。
工作人员搬上来一套公园秋千的道具，摆在舞台正中央。
LED屏幕切换了背景，变成一片黄昏色调的小公园。
模糊的树影，远处亮着暖黄色灯光的住宅楼，铺满落叶的小路，金色的斜阳从树叶间隙里洒下来。
主持人简单介绍了规则：
按照电影片段来演，台词基本按原剧本走。
然后他退到舞台侧翼，把整个舞台留给了两个人。
宋昭走到秋千旁边，一只手扶住秋千的绳索。
名井南在秋千上坐下来。秋千的座板很窄，她坐上去之后双腿自然垂下来，裙摆刚好遮住膝盖。
她的坐姿下意识地保持了芭蕾舞者的习惯，脊柱笔直，肩膀打开，膝盖并拢，脚踝轻轻交叠。
追光灯从头顶斜上方打下来，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鼻梁的弧度切得更加分明。
宋昭收起笑容，垂眼看向秋千上的名井南。
全场安静下来。
他进入角色了。
名井南看着他眼神的变化，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那不是宋昭在看粉丝的眼神。
那是徐延宇在看高旼伊的眼神。
温柔、疼痛、不舍，以及一种被压抑得很深的悲伤。
所有的情绪都藏在眼底，没有刻意地流露出来，但正因为没有刻意，反而比任何刻意的表演都更有杀伤力。
名井南的呼吸乱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胸腔里的心跳声太大声了，大到她几乎听不到背景音乐的声音。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
按照剧本，高旼伊的身体已经极度虚弱，她的手需要轻轻贴着徐延宇的脸颊，是在抚摸爱人的脸，也是想用指尖记住他的轮廓。
指尖触到宋昭脸颊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颤了一下。
他的皮肤是温热的。
和去年握手会上她碰到他手心时的温度一样，暖得像怀抱，像阳光晒过的棉被，像冬天里抱在怀里的暖水袋。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台下的粉丝发出压低的尖叫声，有人在捂着嘴流泪，有人死死抓着旁边朋友的手臂。
宋昭伸出手，轻轻地按在了她的手上。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干燥而温暖。
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脸颊上，让她那朵小小的颤抖停住了。
名井南闭上了眼睛。
她的鼻子里全是他身上的味道，一种很清淡的木质调香气，像是冬天的毛衣刚从阳光下收进来，干净、温热，让人想把脸埋进去。
他抬起另一只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指尖穿过她的发丝，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头皮。
然后他要吻她了。
按照剧本，徐延宇想用一个吻来结束这场告别。
名井南知道。
她在电影里看过这一幕，反复看过，甚至把这段镜头的每一个细节都拆解过。
宋昭的表演，崔雪莉的表演，画面里那种把悲伤碾碎了揉进每一个动作里的质感，她全都记得。
但知道和体验是两回事。
当宋昭的脸缓缓靠近的时候，她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他靠得很近。
近到她能看到他嘴唇上细微的纹路，近到他的鼻尖快要碰到她的鼻尖，近到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和他的气息纠缠在一起。
名井南闭上了眼睛。
这不是剧本里的动作。
剧本里高旼伊应该摇头拒绝，应该轻轻地躲开。
但名井南闭眼了，眼睫毛密密地颤着，嘴唇微微抿紧，下唇被上牙轻轻咬住，整个人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小动物。
宋昭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地掐了一下。
很小力，小到台下的人根本看不到，小到只有她能感觉到。
但那一掐像是一个开关，“啪嗒”一声，把她从某种不自知的沉溺中拉了回来。
名井南猛地睁开眼。
她想起剧本了，高旼伊应该摇头。
她赶紧摇了摇头，躲开了宋昭的靠近。
不过台下的观众并没有在意这个细节。
她们已经叫成了一片，满场都是“受不了了”的哀嚎。
可恶啊，为什么不是我啊！！
我当时为什么要手贱投出这一票啊！！
名井南的呼吸还没有平复。
她按照剧本的走向，抬起头，看着宋昭的眼睛。
“我曾经……是个好妻子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这句话反而因为这种发抖而显得更加真实。
宋昭看着她。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为什么是过去式？”
他问道，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名井南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地揪了一下。
“是好妻子吗？”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小
“将来也一直会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温柔、认真、深情。
名井南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演技，是真的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