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她的声音有点哑,“你飞过来,就是为了带我去看樱花?”
“我来是为了你。做什么是其次的。”宋昭说得很随意,目光平视着前方的路面,“这片土地上,樱花是为数不多我不讨厌的东西。”
“我想带你去看看。”
金泰妍别过脸去,把视线转向窗外,眼眶又热了。
从神户到静冈县伊豆半岛,高速公路上车不多。
她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三月初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咸湿的海水味。
“冷吗?”宋昭问。
“不冷。”她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很舒服。”
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霓虹老歌,音量调得很低,像是背景里若有若无的雨声。
金泰妍听着听着,头歪在靠背上,竟然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往西偏了。
车子停在一个小镇的路边停车位上,宋昭不在驾驶座。
她心里慌了一瞬,猛地坐直,然后看见他站在车窗外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两瓶水,正在看路边的指示牌。
他转过身看见她醒了,举起手里的水晃了晃。
“醒了?正好。”
金泰妍推开车门下来,接过水。
瓶盖已经被他拧松了,她小小地喝了一口。
这里是河津町的入口。
沿着河津川的步道蜿蜒向前,两侧的樱树连成了一条粉红色的隧道。
河津樱是早樱里开得最盛的那种,花瓣比染井吉野更大、颜色也更浓,一树一树地压下来,像是要把整条河岸都染成粉色。
樱花树下,金黄的油菜花开得正旺。
粉色和黄色撞在一起,明亮得让人眼睛发酸。
步道上有人在散步。
老人牵着狗,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几个中学生骑着自行车叮叮当当地过去。
风声、水声、远处孩子笑闹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又安静。
金泰妍站在步道入口,低头把口罩戴好,又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墨镜也架上了。
她转头看宋昭。
他也戴上了口罩和墨镜,外套换了一件最普通的黑色羽绒服,头发被帽子压得乱糟糟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像不像两个小偷?”金泰妍小声说。
“小偷哪有我们这么好看。”宋昭伸手,把她围巾多出来的一截仔细塞进外套领口里,“走吧。”
他们混进散步的人群里。
没有人多看一眼。
没有人认出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个子女人是少女时代的金泰妍,也没有人认出她旁边那个高个子男人是宋昭。
他们就是人群里最普通的一对情侣。
金泰妍起初还走得有些紧绷,肩膀端得很高,目光不停地扫着四周。
但走了几分钟之后,她发现真的没有人盯着她看。
没有人举起手机,没有人尖叫,没有人冲过来要签名。
她可以慢慢地走,可以站在一棵樱花树底下仰头看上很久,不用被工作人员催着赶下一个行程,可以指着河里漂着的花瓣给宋昭看,不用管什么表情管理。
河津川的水很浅,花瓣落进去,浮在水面上,顺着水流缓缓地往下游走。
一团一团的粉色聚在一起,像一艘艘迷你的船。
“小时候看漫画,里面说花瓣顺水流到海里就会变成鱼。”金泰妍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着,“我信了好多年。”
“现在不信了?”
“现在啊....”她偏过头看他,墨镜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弯起来的嘴角,“现在觉得,也许是真的呢。”
他们沿着步道慢慢走。
路上看到小吃都会买来尝尝,有时候是她指,他去买,有时候是他买好了递到她嘴边。
她咬一口,眼睛亮起来,就把剩下半串举到他面前,含含糊糊地说“你尝尝这个”。
太阳越来越低,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成橘色。
樱花的粉在夕阳光里变得更深,像是燃着了火。
走到步道中段的时候,有一座小小的木桥。
桥头有一棵特别大的河津樱,树冠撑开来像一把巨伞,枝条一直垂到水面上。
金泰妍站在桥上,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四公里的樱花长廊,他们已经走了一大半。
远远望去,河岸两边的粉色像两条绸带,沿着河水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宋昭。”她忽然叫他的全名。
“嗯?”
“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卷着樱花瓣吹过来。
宋昭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把手机收起来,走过去和她并肩靠在栏杆上。
“谢什么。”
“谢谢你来。”金泰妍看着河面,围巾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做一个普通的女孩,跟喜欢的人一起看樱花。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做不到这件事了。”
她说得很平静。
但宋昭听出来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沉积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出道这么多年,她住在练习室和录音棚之间,辗转在舞台和待机室之间,被镜头和目光层层包围。
普通人的生活对她来说,是一个只能远远看着的世界。
今天,他把那个世界的门推开了一条缝,带她溜了进来。
他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把她的手从外套口袋里拽出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两个人都戴着口罩和墨镜,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但金泰妍知道,他们的心是挨着的。
天快黑了。
河岸两边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樱花照出另一种颜色。夜樱的颜色更柔和,像是浮在夜色里的粉色的云。
他们原路返回的时候,人比来的时候少了。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铺满花瓣的路面上。
金泰妍忽然停下脚步,拉了拉宋昭的袖子。
“宋昭。”
“嗯?”
“明年。”她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明年生日你也会陪着我吗?”
宋昭偏头看她。
帽檐底下,她的眼睛亮亮的。
“后年也陪着你。”他说,“带着你去看你想看的风景。”
“大后年呢?”
“大后年也带你去。”
“八十岁呢?”
宋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八十岁啊,应该是我们的孙子推着轮椅,带我们去了。”
金泰妍没有笑。
她攥紧了他的手,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走了好几步,她的声音才从围巾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那你得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不算话了。”
“你说了只爱我一个的。”
“我说爱你,但没说只爱你一个。”
“你说了。”
“没说。”
“说了,就说了。”
她抬起脸瞪他,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已经压不住地往上翘。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斗着嘴,沿着亮起灯的樱花步道慢慢往回走。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和花的味道。
还有泰妍娇软的声音。
“昭昭,你知道为什么生日要和男朋友一起过吗?”
“为什么?”
“因为想在岁岁年年的伊始,把自己最温柔的期许和往后余生的时光,都托付给身边最在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