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桐之香门口时，天已经黑透了。
伊豆半岛的海风从井浜海岸那边灌过来，带着咸腥味和远处隐约的浪声。
旅馆的灯火在夜色里亮成一排暖黄色的小方格，四间房，除了最靠海的那一间，其余全黑着。
宋昭包下了整间旅馆。
老板娘在门口迎他们，话不多，微微鞠躬，递上两把钥匙，安静地退开了。
整个桐之香里没有别的客人，走廊上只听见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木地板在脚底下轻轻吱呀。
房间在最尽头。
宋昭推开门，海风先一步涌进来。
泰妍站在门口，把假发摘下来，围巾解下来，墨镜摘下来，动作一件比一件快，像是卸掉了一层又一层的壳。
她走到落地窗前，两只手撑在玻璃上，往外看了很久。
“原来海晚上是这个样子的。”她小声说。
舞台上那个气场全开的女团队长不见了。
现在站在窗前的，只是一个头发被帽子压得乱糟糟的女孩。
宋昭把外套脱了扔在榻榻米上，走到她身后，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什么样子？”
“黑乎乎的。”她一本正经地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些吓人。”
宋昭笑了。
泰妍靠在他怀里，把全身的重量都往后压，仰起头倒着看他。
这个角度，他的下巴线条变得很陌生。她伸手去摸，指尖碰到一点点胡茬。
“你长胡子了。”
“废话，我是男的。”
“男人胡子长这么快吗？上午还是光溜溜的。”
她好奇地问，嘴角翘得老高，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宋昭一本正经道：“这个和雄性激素、遗传、年龄、作息都有关。”
“哦~”泰妍拉长了声音，眼睛一眯，调笑道，“和雄性激素有关呀，难怪你长这么快。”
宋昭眉毛一扬，色眯眯地看着她：“努娜，我们睡觉吧。”
“不要！”泰妍转身就跑，拖鞋啪嗒啪嗒踩在木地板上，“我要泡温泉.....”
露天温泉在房间外面的露台上，桧木砌成的池子，不大，刚好够两个人。
热水从竹筒里淌下来，蒸汽被海风吹得四散，空气里有淡淡的硫磺味和桧木的香。
池子边上放了两条白毛巾、两件浴衣、一个木盆。
泰妍看了一眼池子，又看了一眼宋昭。
“你转过去。”
宋昭挑了挑眉毛，没动。
女人真的很奇怪，明明什么都做了，老夫老妻的，还是会害羞。
“宋昭。”
“好好好。”
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转过身去面朝大海。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外套拉链拉开，衣服落在榻榻米上，然后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轻而快，一路小跑。
水声响了一下。
“好了。”
宋昭转过身。
泰妍已经整个人泡进池子里了，只露出一颗脑袋和两只手。
头发在脑后扎了两个扬起的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上，被水汽打湿。
她把毛巾叠成一个小方块顶在头顶，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
蒸汽在她周围升起来，被露台上的灯光照成了淡金色。
宋昭脱了衣服走过去，踩进池子里。
水温刚好，皮肤被热水包裹住的那一下，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气音。
两个人面对面泡着，水面刚好到胸口。
脚在池子底下碰到，泰妍把脚缩回去。
过了一会儿又悄悄伸过来，脚趾在他脚背上点了一下，像是在试探什么。
宋昭闭着眼睛，没动。
她又点了一下。
他还是没动。
她来了胆子，把整只脚踩在他脚背上，蹭了蹭。
宋昭睁开眼睛。
“金泰妍。”
“嗯？”她的语气若无其事。
“你在干嘛？”
“没干嘛。”
她飞快地把脚缩回去，眼睛看向别处，耳根却红了。
宋昭没拆穿她，重新闭上眼睛。
海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吹散水面的蒸汽，又送来新的。
浪声从崖壁下方传上来，比刚才涨潮时更近了，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鼓。
泰妍趴在池子边沿，两条手臂叠在桧木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外面看不见的海。
“宋昭。”
“嗯。”
“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好的生日。”
宋昭睁开眼，看着她泡在热水里微微发红的肩膀。
她的肩胛骨在皮肤底下隆起两道柔和的弧线，水珠子挂在上头，被灯光照得亮晶晶的。
“一辈子还长着呢。”他说。
“我知道。”泰妍没回头，声音被海风吹得有点飘，“但今天已经是了。以后再有更好的，那也是以后的事。”
宋昭往前滑了一步，水面被推开，晃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他从后面抱住了她。
手臂环过她的腰，胸口贴上她的后背。
她身上都是热水的温度，皮肤烫得像是从里面烧起来的。宋昭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嘴唇刚好碰到她的耳朵。
“金泰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下午我就说了，以后每年生日都会带你出去玩。你别忘了，我现在可是有1.5万亿呢。”
“哈哈哈哈哈——”
泰妍发出一阵大妈笑，肩膀抖得水面都跟着晃。
她笑够了，手从池沿上滑下来，覆在宋昭环在她腰间的手上，十指慢慢地扣进去。
月色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漏出来了。
不算亮，只是淡淡的一层银白色，铺在海面上，把浪尖照成了细碎的亮片。
远方的地平线模糊在夜色和海水之间，分不清哪里是海的尽头，哪里是天。
“看。”泰妍抬手指向海面，“月亮出来了。”
宋昭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月亮只露了半张脸，剩下的藏在一大块云后面，但海面上的光已经够多了，碎银一样洒得到处都是，浪一翻就碎成更小的碎片，下一浪来又聚回去。
“漂亮吗？”泰妍问。
“漂亮。”
“我说月亮。”
“我也说月亮。”
泰妍在他怀里转了个身，面对面地看着他。
水面因为她转身的动作晃了一下，溅出几滴水落在桧木池沿上。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泡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宋昭，你这个人真的很不老实。”
“我怎么不老实了。”
“你看着我说‘漂亮’，但你没看月亮。”
宋昭低下头看她。
如今的泰妍可不是会饿着孩子的人，一口气养两个孩子也不会饿着他们。
“月亮没有你漂亮。”
“渣男，就会骗小姑娘。”
泰妍的脸越发红了，顺势靠上去，把脸贴在他的颈窝里。
他的皮肤也是烫的，颈动脉在她脸颊旁边一下一下地跳，很有力，很稳。
宋昭把玩着泰妍的双马尾，忽然来了兴致。
泰妍脸红透了，眼神水汪汪的，不敢看他。
“抱我回房吧。”
“不，就在这里。”
宋昭将泰妍转了个身，双手擒着她的双马尾。
泰妍手撑着桧木池沿，头高高扬起，拉出修长的天鹅颈线条。
整面落地窗对着海。
夜色里看不清浪花的白，但听得见。
“昭昭……明天陪我去看日出……好不好……”
“好，都好。”
凌晨五点半，宋昭是被泰妍弄醒的。
食指，指尖凉凉的，一下一下戳在他脸颊上。
不重，但很有节奏感，像是某种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摩斯密码。
宋昭睁开一只眼睛。
泰妍盘腿坐在他旁边的榻榻米上，已经换好了衣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素得干干净净，连眉毛都没画。
她看起来像是醒了很久了，眼睛亮得不像话，完全没有凌晨五点半该有的样子。
“日出。”她说，语气斩钉截铁，“你说好陪我看日出的。”
宋昭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说过吗？”
“说了。”
“昨晚什么时候？”
“就……”泰妍张了张嘴，卡住了，“那个时候。”
宋昭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看着她。
泰妍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
“你脸红什么？”
“我没有脸红。”
“你耳朵都红了。”
“那是冻的。”
宋昭翻了个身，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怀里拽。
泰妍猝不及防，整个人栽倒在他胸口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然后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好像这间旅馆里还有别人会被她吵到似的。
“再躺五分钟。”宋昭把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闭着眼睛说。
泰妍趴在他胸口上没有挣扎。安静了几秒钟，她伸出手指，开始在他锁骨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
“宋昭。”
“嗯。”
“太阳要出来了。”
“……你就不能让太阳等一下？”
“太阳不等人的。”
宋昭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是被这个女人吃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