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身坐起来。
泰妍从他胸口滑下去，滚到榻榻米上，仰面躺着，对着他笑。
那个笑容很大，大到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快咧到耳朵根去了。
“你笑什么？”
“高兴。”她说，语气理直气壮的，“我高兴。”
凌晨的今井浜海岸空无一人。
沙滩不算大，呈一道柔和的弧线嵌在两座低矮的海岬之间。
沙子在熹微的晨光里呈现出一种介于灰和白之间的颜色，踩上去细密而紧实，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然后被渗上来的海水慢慢抹平。
他们到的时候，天边才刚刚开始变色。
地平线上先是一层极淡的青色，像被水洗过太多次的旧布。
然后青色底下慢慢透出一丝暖意，极浅极淡的橘。
宋昭和泰妍在海滩上坐下来。
泰妍把鞋子脱了，脚趾陷进沙子里，被凉得倒吸了一口气，肩膀缩了一下，却没有把脚收回来。
“好冷呀。”她说。
“废话，现在才六点。”
她没有接话，眼睛直直地望着海的方向。
宋昭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海面很平静，不像昨夜那样充满了拍击崖壁的力量感，现在它只是轻轻地、有节律地起伏着。
远处的天边已经开始泛红了，越来越浓烈的橘红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海平面之下燃烧。
浪花推上沙滩，发出一声轻柔的沙沙响，退下去，又来。
如此反复，不知疲倦。
然后，太阳出来了。
海面上出现了一道刺目的金色缝隙，极细，像是有人在天和海之间划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一点一点扩大，从一条线变成一道弧，从一道弧变成半个圆，最后，整个太阳挣脱了海平面，完整地浮在海面上，把周围的一切都染成了橘红色。
海面变成了一整块被烧红的铜。
泰妍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她就那么坐着，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望着海面上那个正在升起来的太阳。
宋昭侧头看她。
日出的光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被光照成了琥珀色，海风把她前额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去按，按下去又吹起来，按下去又吹起来，最后干脆不管了，任它们在自己脸上乱飞。
然后宋昭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我以前看过很多次日落。巡演的时候，赶行程的时候，在车里，在待机室里，在不知道哪个国家的高速公路上。每次看到日落，都会觉得一天又过完了。”
她停了停，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个很淡的笑。
“但是日出，好像没有认认真真地看过一次。”
宋昭把她肩上滑下来的围巾重新拉上去，动作很轻。
“你很喜欢看日出吗？”
泰妍转过头来看他。
逆着光，她的脸变成一个柔和的剪影，但眼睛里的光还是亮的。
“我喜欢的是你，不是日出。”
“没有人陪的话，日出也只是天亮而已。”
宋昭忽然很感动，拉过她吻了上去。
橘色的天空下，两个深爱的人深深的吻着。
海风忽然大了一些，卷起一阵细沙打在他们的衣服上。
远处有海鸟的叫声，两三声，零零落落的，像是还没睡醒。
宋昭松开她站起来，伸手去拉她。
“走。”
“去哪？”
“你不是要散步吗？沙滩上走走。”
泰妍拉着他的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就那么牵着他，沿着海岸线慢慢往前走。
沙滩上有贝壳。
不是那种完整的、漂亮的、可以拿回去做纪念的贝壳，大多数都碎了，被海浪反复冲刷打磨，边缘变得圆润光滑，零零散散地嵌在沙子里。
但泰妍每一片都要捡起来看看。
她捡的第一片是一片扇形的白贝，只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大，边缘碎了一半，但纹路还很清晰。
她把它举到眼前，对着光眯起一只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其事地放进了宋昭外套的口袋里。
“你这是干嘛？”宋昭低头看着自己的口袋。
“存着。”
“存什么？”
“存今天。”
她又捡了一片。
这次的更小，是一截被磨得光滑的螺壳碎片，带着一圈一圈的淡褐色纹路。她翻来覆去看了看，也放进了宋昭的口袋里。
他们在沙滩上走了将近一个小时。
泰妍一直在捡贝壳，大的小的，完整的碎的，白色的褐色的。
每次从沙子里翻出一片，都要欢快地惊呼一声，然后无一例外地，全部塞进宋昭的口袋里。
等他们走回起点的时候，宋昭的外套口袋已经沉甸甸的了，走起路来啪嗒啪嗒拍着大腿。
“回去之后把这些贝壳串起来，做成风铃。”
泰妍拍了拍他鼓鼓囊囊的口袋，满意地点点头。
“你会做风铃？”
“不会。学呗。”
她说得理所当然。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海面上的金色褪去，变成了干干净净的蓝。
天也是蓝的，从头顶一路延伸到远方的地平线上，蓝得没有一丝杂质。
旅馆里，老板娘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早餐摆在房间的矮桌上，满满当当的一桌。
正中是一小锅还在咕嘟冒泡的海鲜味增汤，虾头和蛤蜊的壳在奶白色的汤里若隐若现。
烤秋刀鱼对半剖开，鱼皮烤得微微焦黄，边上摆了一小瓣柠檬和一小撮白萝卜泥。
米饭装在一个黑色的漆碗里，粒粒分明，冒着热气。
旁边是几碟腌菜——黄萝卜、紫苏渍、盐渍梅子，颜色搭配得像一幅画。还有两碗现磨的抹茶，翠绿色的茶汤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旁边各配了一块小小的羊羹，红豆馅里嵌着栗子碎。
泰妍跪坐在桌前，双手合十说了一声“いただきます”，然后端起味增汤的碗，小心地吹了吹，喝了一口。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眼睛睁大，嘴巴张开，是综艺节目里最常见的那种夸张反应。
“哇，玛喜达。”
宋昭夹了一筷子秋刀鱼。
鱼肉烤得恰到好处，外层微微发脆，里面还是嫩的，挤上几滴柠檬汁之后，油脂的香气和酸味混在一起，配一口米饭，刚好。
泰妍吃了一半，突然抬头看着宋昭，眼神认真。
“怎么了？”
“我们能不能不回去了。”
宋昭筷子停在半空。
“就，”泰妍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像是在组织语言，“就在这里待着。每天泡温泉，看海，捡贝壳，吃烤鱼。你写歌，我唱歌，谁也不管我们。”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眼睛盯着碗里的米饭，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明知道不可能实现、但还是要说出来的愿望。
宋昭放下筷子。
“再过十年吧，我带你隐退。”
泰妍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时候，不止是我吧，还有允儿，西卡，帕尼，还有好多好多人。”
宋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允儿西卡帕尼都是事业心很强的人，她们应该要等二十年。”
“嗤嗤，也是。”泰妍放下碗筷，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泡晨汤去。老板娘说早上的温泉最舒服。”
她说完就走出了房间，往走廊那边去了。
宋昭端起碗，慢慢喝完最后一口汤，然后跟了上去。
晨汤比昨晚更安静。
白天的时候，露台上能看到海的颜色。
阳光还不是很强烈，斜斜地从东边照过来，把整个露台染成了一层蜂蜜色。
桧木池沿被光照得暖洋洋的，摸上去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蒸汽在阳光下变得透明，不像夜晚那么浓郁。
池子里，宋昭靠在池壁上，泰妍靠在他怀里，后脑勺抵着他的锁骨。
她的头发盘了起来，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上面挂着几颗水珠。
谁都没有说话。
温泉的水从脚底漫到胸口，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混着桧木的木质香。
水温比昨晚稍微低一些，泡在里面不会觉得烫，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像是被一双手温柔包裹住的暖意。
竹筒里的水还在淌，一滴一滴落在池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远处有船的声音，汽笛拉得很长，低沉而悠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宋昭。”泰妍闭着眼睛，声音懒洋洋的。
“嗯。”
“你有没有觉得，时间在这里过得特别慢？”
宋昭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海面。太阳的位置已经比刚才高了一些，但也没高出多少，确实像是比平时走得更慢。
“因为没事做。”他说。
“不是。”泰妍微微摇了摇头，发丝蹭到他的下巴，“不是因为没事做。是因为什么都不用想。”
她在水里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整个人几乎要滑进水里去了。宋昭伸手捞住她的腰，把她往上提了提。
“在汉城的时候，”她接着说，眼睛还是闭着的，“每天早上醒来，脑子里就自动开始列单子。今天要录的歌，要拍的物料，要开的会，要回复的消息。每一分钟都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分给不同的人和事。我有时候觉得，我不是在活着，我只是在被时间推着走。”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宋昭没有说话，只是把环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一些。
“但是在这里，”泰妍睁开眼睛，看着远处蓝得发亮的海，“从昨晚到现在，我没有看过一次手机。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干干净净的。”
“开心吗？”宋昭问。
“开心。”她毫不犹豫地回答，然后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但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回去之后，这种干净的感觉就没了。”
宋昭低头，把嘴唇贴在她的后颈上。
不是亲吻，只是贴着，让皮肤感受皮肤的温度。
“你不是捡了贝壳，存了今天吗？”他的声音闷在她后颈的皮肤上，“把今天多存一点，带回去慢慢用。”
泰妍笑了，肩膀轻轻抖动。
她在水里转过身来，面对面地看着他。
她的脸被温泉的热气蒸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挂着一颗水珠，分不清是蒸汽还是汗。
“宋昭，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都很会说话。”
“才没有，你最近老是和我顶嘴。”
“因为你不一样。”宋昭看着她，语气认真，“你是我的努娜呀，在你面前，我可以幼稚一点儿。”
泰妍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把脸别开。
“渣男语录。”
她小声嘟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