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有些发咸,带着一股子从深海里翻涌上来的腥气。
距离博多湾约莫五十里的海面上,原本平静的波涛忽然被打破。
“海神号”主桅上的令旗猛地挥动了几下,那是红黄相间的三角旗,在猎猎风声中打着卷儿。
紧接着,庞大的舰队缓缓降下了半帆,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直至随着海浪在原地起伏。
“传令,坐船前出。”
随着指挥台上一声令下,舰队前锋的位置,五艘体型修长、吃水较浅的“海鳅”级快船,解开了缆绳。
这些船不似后面那些神舟巨舰般巍峨,但胜在灵便,两侧各有二十名桨手,船头还装着小型的硬帆。
“嘿咻——嘿咻——”
桨手们赤着上身,号子声低沉有力,船桨整齐划一地切入水中,激起白色的浪花。
五条快船如同离弦之箭,脱离了大队,呈扇形向着远处那片若隐若现的海岸线扑去。
船头之上,每一艘坐船的指挥使都举起了一个长长的圆筒。
一名指挥使眯着一只眼,凑在镜筒前,手指轻轻转动着调节焦距的铜环。
视线里,原本模糊的海岸线瞬间拉近。
博多湾的轮廓清晰可见。
木制的栈桥,停泊在港湾里的几艘破旧渔船,还有岸边那些低矮的茅草屋,甚至能看见几个正在海滩上晒网的渔民,正张大了嘴,傻愣愣地看着这边。
“记下来。”
指挥使放下千里镜,对身旁拿着炭笔和画板的文书说道。
“港口水深尚可,无大型防波堤。”
“左侧有暗礁,插了浮标,标注上去。”
“岸上无大型城防工事,只有几座木制的箭楼,看样子年久失修。”
文书运笔如飞,在画板上那张预先绘制好的草图上,飞快地添加着标记和线条。
……
博多湾,太宰府设在港口的望楼。
一名当值的扶桑武士正靠在栏杆上打盹,昨晚喝多了清酒,此刻脑袋还昏昏沉沉的。
忽然,一阵急促的钟声把他惊醒。
“船!有船!”
下面的守卫声嘶力竭地喊着。
武士猛地一个激灵,抓起靠在墙边的长弓,探出头去。
只见海面上,五艘挂着大宋旗帜的快船,正大摇大摆地在港口外围游弋。
它们并不靠近,始终保持着一箭之地以外的距离,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一样。
“是宋船!快!快去禀报大贰大人!”
武士的嗓子都喊破了音。
几匹快马冲出了港口,沿着土路,向着内陆的太宰府狂奔而去。
……
太宰府,政厅。
这座仿照大唐长安风格建造的府邸,如今已显出几分暮气。
太宰府大贰,藤原经平正跪坐在案几前,手里拿着一卷刚刚从京都送来的文书,眉头紧锁。
文书上说,京都的局势越来越乱,摄关家虽然立了新天皇,但各地的大名并没有完全臣服,特别是那个藤原清衡,在陆奥搞得风生水起,必须要尽快解决。
“解决?说得轻巧。”
藤原经平把文书扔在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手里这点兵力,镇压一下九州岛内的叛乱还勉强,要去陆奥远征?那不是做梦吗?
而且,之前藤原清衡散布的那个消息,说大宋要打过来,一直像块石头一样压在他心头。
虽然他和幕僚们讨论过无数次,都觉得大宋乃是礼仪之邦,不可能无缘无故兴兵。
更何况,跨海作战,那是何等艰难?
光是粮草补给、船只调度,就得准备个一年半载。
他半个月前,特意修书一封,派人送往大宋明州,试探大宋的态度,顺便哭穷卖惨,希望能稳住那边。
算算日子,信应该才刚到明州没几天吧?
“报——!”
一声长嚎,打破了政厅的宁静。
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连鞋都没脱,直接扑倒在地板上,大口喘着粗气。
“大贰様……!不好了!”
“博多湾……博多湾外海,发现宋国战船!”
“当啷——”
藤原经平手边的茶盏被他的袖子扫落,滚了几圈,茶水泼了一地。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你说什么?!”
藤原经平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传令兵。
“宋国战船?多少条?是不是商船?”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脸色惨白。
“不……不是商船。”
“是战船!虽然只有五条,但船只高大,且在港口外窥探,意图不明!”
藤原经平的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回了榻榻米上。
真的来了。
竟然真的来了。
而且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完全不给人一点喘息的机会。
“大贰様!怎么办?”
旁边的家臣们也慌了神,一个个六神无主。
藤原经平毕竟是执掌一方的大员,短暂的震惊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慌什么!”
他厉声喝道。
“只有五条船而已,又不是五百条!”
“说不定……说不定只是宋国的水师迷航了,或者是有什么误会。”
他想起自己发去明州的那封信。
“对,一定是误会。”
藤原经平抓起桌上的折扇,指着一名通晓汉语的家臣。
“你,立刻带人去博多湾。”
“带上礼物,带上好酒。”
“去问问他们,为何而来?若是迷航,我太宰府愿意提供补给。”
“还有!”
藤原经平转过头,看向负责军事的武官。
“立刻点燃烽火,召集筑前、筑后所有的大名和豪族!”
“让他们带上所有的武士,立刻赶往博多湾集结!”
“告诉他们,若是来晚了,这九州岛,怕是要换主人了!”
……
博多湾,海面。
几艘挂着太宰府旗帜的小早船,拼命地划着桨,向着那五艘宋国坐船靠拢。
船头站着的,正是那位通晓汉语的家臣。
他手里举着一面白旗,扯着嗓子用生硬的官话喊道:
“上国的大人——!”
“可是迷路了——?”
“太宰府备有薄酒——请大人上岸一叙——!”
然而,他的喊声就像是石沉大海。
那五艘宋国坐船上的指挥使,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们手里的炭笔在画板上画完最后一笔,确认港口的情况已经全部记录在案。
“任务完成。”
为首的一艘坐船上,指挥使收起千里镜,冷冷地下令。
“回航。”
“转舵——!”
五艘坐船同时调转船头。
此时正好刮起了东风。
船头的小帆升起,桨手们配合着风向,猛地发力。
“哗啦——”
宋船的速度瞬间提了起来,船尾卷起一道白浪,把那几艘拼命追赶的日本小船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那名日本家臣站在摇晃的小船上,看着远去的宋船,吃了一嘴的尾气和海风。
他呆呆地看着那越来越远的帆影,手里的白旗无力地垂下。
“这……这是什么意思?”
“连话都不说一句?”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和一种深深的恐惧。
无视。
这是最彻底的蔑视。
就像是大象路过蚁穴,根本不在乎蚂蚁在喊什么。
……
日落时分。
大宋舰队,旗舰“海神号”的作战室内。
巨大的海图铺满了整张桌子。
那几名侦查归来的指挥使,正将自己绘制的草图,拼凑在海图的相应位置上。
赵野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指挥棒,目光在那些新添加的标记上扫过。
“博多湾水深足够,大船可以直接抵近到两里处。”
一名指挥使汇报道。
“港口内防御松懈,除了几座箭楼,没看到像样的城墙。”
“岸边也没有大规模的军队集结,看样子,他们完全没有准备。”
赵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
“很好。”
他直起腰,看向站在一旁的燕达和凌峰。
“传令下去。”
“明日卯时造饭,辰时拔锚。”
“目标,博多湾。”
“登陆!”
“喏!”
燕达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凌峰看着燕达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了看桌上的海图,忍不住挠了挠头。
“殿下。”
“怎么了?”赵野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我总觉得……”凌峰咂了咂嘴,“咱们这是不是有点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了?”
“嗯?”赵野挑了挑眉。
“您看啊,按照侦查的情报看,咱们刚才要是直接冲过去,现在估计都在太宰府里喝酒了。”
凌峰指了指海图。
“这点防御,跟纸糊的有什么区别?”
“咱们还非得停下来,派人去侦查,画图,再开会研究。”
“这不是浪费时间么?”
赵野放下茶盏,看着凌峰,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凌峰,你记住了。”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赵野走到舷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大海。
“我们面对的,确实是一群弱鸡。”
“但战争,从来就没有百分之百的胜算。”
“万一他们在水下设了木桩呢?万一他们在岸边埋了火油呢?”
“如果不侦查,直接莽进去,哪怕只沉了一条船,那也是几百条人命。”
赵野转过身,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这套侦查、研判、决策的流程,是军事学院里必修的科目。”
“也是我定下的规矩。”
“如果连我这个主帅都不遵守,带头乱来,那以后下面的将领就会有样学样。”
“今天打扶桑没事,明天打别的强国呢?”
“到时候,是要吃大亏的。”
凌峰闻言,神色一凛,连忙躬身。
“殿下教训的是,卑职浅薄了。”
赵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一些。
“行了,别拍马屁了。”
“去看看那几个翻译官准备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