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
车驾辘辘,碾过官道上最后一层薄冰。
前方,汴京城那巍峨的轮廓已在望。
褐色的城墙如同一条匍匐的巨龙,横亘在天际线下,绵延不绝。
城门大开,无数黑点自城内涌出,在官道两侧列成两道长长的人墙。
最前方的,是留守京中的文武百官,一个个官袍崭新,朝冠笔挺,在寒风中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
他们身后,是闻讯赶来迎接圣驾的汴京百姓,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将官道挤得水泄不通。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队伍的尽头,那面代表着天子仪仗的六龙大纛,终于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人群瞬间沸腾。
“官家回来了!”
“打胜仗回来了!”
欢呼声、鞭炮声、铜锣声响成一片,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散了冬日的萧瑟。
御驾前方,是数千名捧日、龙卫军士卒,他们盔甲鲜明,步履整齐,鲜红的披风在风中翻飞,气势威严。
而在御驾之后,则跟着一支截然不同的队伍。
镇北军。
他们同样身披铁甲,但那甲叶上却布满了刀劈箭砍的痕迹,黑色的军服被烟熏火燎得褪了色,有些地方甚至还带着暗红色的血渍。
每一个士卒的脸上,都带着风霜侵袭过的黝黑,眼神冷漠而锐利,像是出鞘的刀。
他们没有京营禁军那种鲜亮的光彩,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肃杀之气,却让官道两侧喧闹的人群,不自觉地安静了下来。
一些胆小的妇孺,甚至被那股无形的煞气骇得后退了两步,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这就是百战之师。
就在车驾距离汴京城尚有五六里地时,队伍行进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几匹快马自前方官吏的队列中奔出,迎着御驾而来。
为首的两人,正是当朝的枢密使文彦博,以及枢密副使冯京。
之前他们在泰山封禅后,便提前赶回汴京,与礼部商议关于迎接天子銮驾。
还有研究河北禁军要在哪驻扎的事。
......
两人在御驾前勒住马,翻身下马,躬身行礼。
“臣等恭迎圣驾回銮!”
车帘掀开一角,张茂则探出头来,声音尖细。
“官家口谕,两位相公免礼平身。”
文彦博与冯京直起身,目光却越过了御驾,落在了后面那支沉默行军的镇北军身上。
文彦博的眉头,轻微皱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对着车驾拱手道:“官家,臣有本奏。”
张茂则回道:“文相公请讲。”
文彦博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确保周围的人都能听得清楚。
“官家,镇北军将士,百战归来,劳苦功高,此乃大宋之幸。”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担忧。
“然,边军久经沙场,杀气过重。如今将入京城,城内百姓皆是未经战事之良善小民,骤见如此军容,恐受惊扰。”
冯京立刻上前附和。
“文相公所言极是。臣以为,不若让镇北军暂于城外驻扎,待其休整一番,敛去杀气,再择机入城受赏,方为稳妥之策。”
此言一出,跟在御驾后方不远处的赵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催马上前,与文彦博等人并列,声音冰冷。
“两位相公这是何意?”
文彦博瞥了赵野一眼,神情倨傲。
“赵经略,我等也是为了京城百姓着想,并无他意。”
“为百姓着想?”
赵野冷笑一声,马鞭指向身后那些沉默的士卒。
“文相公,你回头看看他们。”
“这些人。”
“拿命去跟辽狗拼,身上这些伤,就是他们的功勋!”
赵野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
“他们收复了汉家百年的失地,让官家可以去泰山告祭天地!”
“如今,他们回家了,回到大宋的都城,准备接受官家的封赏,接受万民的瞻仰!”
“你现在告诉我,他们杀气太重,会吓到百姓,不让他们进城?”
赵野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是什么道理?!”
文彦博被他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赵野!”
文彦博怒斥道。
“注意你的身份!”
“你乃是治平四年的进士,是圣人门徒,是士大夫!”
“不是那些只知舞刀弄枪的粗鄙武夫!”
“你怎可与他们为伍,当廷咆哮,成何体统!”
这话,彻底激怒了赵野。
也激怒了跟在赵野身后的所有镇北军将士。
镇北军的厢都指挥使张继忠,那张黑脸上瞬间布满寒霜,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他身后的数千将士,虽然没有说话,但那一道道冰冷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文彦博的身上。
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十几度。
“士大夫?”
赵野不怒反笑,笑声中充满了嘲讽。
“我只知《司马法》有云:‘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我只知《尉缭子》所言:‘兵者,所以禁暴乱也。’”
“我只知太宗皇帝北伐失利,高梁河畔,血流成渠,数万将士埋骨他乡,那是我大宋百年的痛!”
赵野一字一顿,声音铿锵。
“如今,这伤疤被他们用命给抹平了!”
“这燕云,是他们一刀一枪打回来的!这幽州,是他们用血肉之躯撞开的!”
“他们是英雄!是大宋的英雄!”
“英雄凯旋,却连家门都进不得?”
赵野的马鞭,直指文彦博的鼻子。
“文相公,我倒要问问你,你安的是什么心?!”
“你!”文彦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野,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冯京见状,连忙上前解围。
“赵经略,话不能这么说。”
他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
“我等并非不让将士们入城,只是为防万一。”
“这些军汉,都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野性难驯。若是入了城,酒后起了冲突,伤了百姓,冲撞了公卿,这个责任,谁来负?”
“你赵经略,负得起吗?”
“我负得起!”赵野毫不犹豫地答道。
他环视了一圈那些面色不善的文官,声音里充满了不屑。
“我用我赵野的项上人头担保!”
“他们哪怕是饿死,冻死,也绝不会动百姓一针一线!”
“倒是你们!”
赵野的目光变得阴沉起来。
“哪怕你们会害民,他们,绝不会!”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文官集团的火药桶。
“放肆!”
“一派胡言!”
“赵野!你这是在构陷朝廷命官!”
“你眼中还有没有王法?!”
十几名文官围了上来,一个个义愤填膺,指着赵野破口大骂。
他们可以容忍赵野居功自傲,但绝不能容忍赵野将他们与那些丘八相提并论,甚至说他们不如丘八。
这是对整个士大夫阶层的侮辱。
场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镇北军的将士们看着自家主帅被围攻,纷纷上前,将赵野护在身后,与那些文官怒目而视。
眼看一场大规模的冲突,就要在天子脚下爆发。
“肃静!”
一声尖利的唱喏,自御辇中传出。
张茂则掀开车帘,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皇帝的威严。
“官家有旨。”
嘈杂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张茂则。
张茂则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文彦博和冯京的脸上。
“镇北军将士,浴血奋战,光复燕云,功在社稷。”
“此番回京,理应入城,接受封赏,彰我大宋赫赫军威。”
“传旨:镇北军,随朕一同入城,代表河北禁军,接受封赏。”
文彦博和冯京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这道旨意,等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抽了他们一个耳光。
“官家!不可啊!”
文彦博急了,也顾不得什么礼仪,直接冲到御辇前,几乎要跪下来。
“官家!边军入城,自古未有啊!此举会扰乱京城秩序,惊扰百姓,还请官家三思!”
冯京也跟着附和:“是啊官家,此事体大,万万不可草率行事!”
他们翻来覆去,还是那套说辞。
武人危险,会扰民。
车帘被猛地掀开。
赵顼那张年轻而冷峻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没有看文彦博,而是目光扫过那些沉默不语,却将腰杆挺得笔直的镇北军将士。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赵野的脸上。
“朕意已决。”
赵顼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无需再议。”
说完,他放下车帘,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文彦博和冯京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羞愤欲绝。
赵野看着这群吃瘪的文官,心中一阵快意。
他策马从他们身边走过,对着地上“呸”了一口。
“一群腐儒。”
说罢,他翻身下马,径直走到御辇前,对着车帘拱了拱手。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也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轰!”
这一下,比刚才皇帝下旨的冲击力还要大。
整个文官集团都炸了。
“反了!反了!”
“他赵野居然吐我们口水,还骂我们是腐儒?!”
“祸国殃民!此獠必是奸臣!”
怒骂声,诅咒声,响成一片。
他们看着那缓缓启动的御驾,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御辇内,赵顼看着赵野那副无所谓的模样,忍不住笑骂道。
“你这又是何必?非要把他们得罪死了才甘心?”
赵野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吹了吹气。
“官家,这不正是您想看到的么?”
“也是我跟介甫公商量好的。”
赵野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
“您是圣君,自然不能做那与群臣为敌的恶人。”
“这靶子,总得有人来当。”
“介甫公在朝堂上当,臣就在这朝堂外当。”
“咱们俩,就是您手里最锋利的刀,也是最厚的盾。”
“您只管在后面坐镇,发号施令,维护您那光辉万丈的圣君之名便可。”
赵顼闻言,哑然失笑,指着赵野摇了摇头。
“你啊……”
外面。
一群官员见骂赵野没用,又团团围住了骑在马上的王安石。
“王相!王相!您倒是说句话啊!”
一名御史急得满头大汗,“那些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武人!就这么放进京城,出了事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