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王相!您是百官之首,岂能坐视官家被那赵野蛊惑?”
王安石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不知道。”
他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官家既然已经下了决断,我能怎么办?”
“再说了,那是赵经略的兵,又不是我的兵。”
“各位还是别想那么多了,准备进城吧。这天寒地冻的,早点回去喝口热汤才是正经。”
冯京见王安石这副和稀泥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他策马上前,怒斥道:“王相!你身为百官之首,怎能如此不负责任!”
“今日官家可放任武人入城,受百姓瞻仰!他日是否就能让武人进入政事堂,参与国事?!”
冯京的话里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祖宗之法不可变!文武殊途!您难道要坐视这百年规矩,毁于一旦吗?!”
“王相,你必须带头,向官家死谏!”
一群官员也跟着附和,言辞激烈,大有胁迫王安石带头的意思。
王安石听着这些聒噪的声音,眉头皱了皱。
他看都未看冯京一眼,只是对着前面喊了一声。
“等等我。”
御驾缓缓停下。
王安石一夹马腹,超过众人,来到御辇旁。
然后,他也学着赵野的样子,翻身下马,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留下一群文官,在寒风中,彻底石化。
他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错愕,再到恍然大悟,最后化作了无尽的愤怒。
“奸党!他们是奸党!”
冯京气得浑身哆嗦,指着那缓缓远去的御驾,声音都变了调。
“王安石!赵野!他们勾结在一起,背叛了我们士大夫!”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苍天无眼啊!”
怒骂声在风中回荡,却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
车队继续前行,将那些跳梁小丑般的叫骂声,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汴京城那巍峨的城门,越来越近。
很快,队伍行进至距离汴京城还有两里处的时候,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
官道两侧,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将道路挤得只剩下一道窄窄的通道。
喧哗声、议论声、孩童的嬉闹声汇成一股热浪,冲散了冬日的严寒。
赵野跟王安石也下了御驾,自有亲卫牵来战马。
两人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赵野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一张张充满好奇与敬畏的脸,随后喊来了一旁的张继忠。
“继忠。”
张继忠催马靠近,抱拳道:“大帅。”
“传令下去。”赵野的马鞭轻轻点了点前方的人群,“让大家都带点笑容。”
张继忠啊了一声,脸上满是错愕。
带点笑容?
这是军令?
他从未听过如此奇怪的命令。
镇北军将士,皆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平日里不苟言笑,浑身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让他们笑,比让他们去冲锋陷阵还难。
赵野看着张继忠那副为难的模样,笑了笑。
“在河北的时候,他们训练出公差的时候,怎么跟百姓交流的,就怎么跟汴京的百姓交流。”
“他们是英雄,是保护神,不是凶神恶煞的屠夫。”
“懂了吧?”
张继忠闻言,恍然大悟,脸上的为难之色一扫而空。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大帅!”
“我这就传令下去!”
张继忠拨转马头,将命令一层层地传递了下去。
“大帅有令!”
“都给老子笑一笑!”
“想想河北的乡亲们,想想家里等着你们的婆娘和娃!”
“咱们是打胜仗回来的,不是奔丧!”
众多镇北军的军卒接到这个有些古怪的命令后,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那股从燕云回来的一路上紧绷的神情,才缓缓消散了一些。
他们互相看了看,不少人都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些僵硬,甚至有些傻。
但那笑容,却是真诚的。
他们对着周围的百姓,学着那些在河北练出来的样子,笨拙地挥了挥手。
这一挥手,仿佛有一种奇异的魔力。
原本还有些畏惧的汴京百姓,不由得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这支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百战之师,怎么……这么和善?
人群中,有几个胆大的孩子,也学着大人的样子,挥舞着小手回应。
一个镇北军的老兵看见了,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容。
他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颗用红绳穿着的狼牙。
那是他在战场上缴获的,本想带回去给自己的儿子当个念想。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对着那孩子招了招手。
孩子的母亲有些害怕,想把孩子拉回来。
那老兵却将狼牙抛了过去,稳稳地落在孩子的怀里。
“给娃儿,戴着,辟邪!”
老兵的嗓门很大,带着浓重的河北口音。
那孩子拿起狼牙,高兴地举了起来。
孩子的母亲愣了一下,随即对着那老兵,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幕,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越来越多的老兵,从行囊里掏出了自己珍藏的战利品。
有打磨光滑的动物骨头做成的饰品,有契丹人腰间挂着的铜牌,甚至还有几支雕翎箭。
他们将这些并不值钱、却充满了纪念意义的东西,送给了周围的百姓,特别是那些满眼好奇的孩子。
这些举动,彻底打破了汴京百姓对边军的刻板印象。
原来,他们不是只会杀人的机器。
他们也是有血有肉,会笑,会疼爱孩子的普通汉子。
“这……这真是咱们大宋的兵吗?”
“太威武了!也太亲切了!”
“你看那个小将军,笑起来真好看!”
百姓的欢呼声更大了,也更真挚了。
那一声声“威武”,不再是出于礼节,而是发自肺腑的崇敬与爱戴。
队伍缓缓行进。
直到汴京的陈桥门。
巨大的城门楼下,御驾停稳。
赵顼从御辇中走出,他没有下车,而是站在了高高的车驾之上,玄色的冕服在风中微微拂动,目光扫过下方那黑压压的人群。
这一刻,万众瞩目。
赵野抓住这个时机,猛地举起手臂,发出一声振聋发聩的呐喊。
“大宋威武!”
“官家万岁!”
声音如同惊雷,在人群上空炸响。
张继忠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怒吼起来。
“大宋威武!官家万岁!”
紧接着,数千镇北军将士,齐声咆哮。
“大宋威武!官家万岁!”
整齐划一的声音,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音浪,席卷了整个城门内外。
周围的百姓,最开始被那股仿佛能掀翻屋顶的声音震得有些发懵,耳朵里嗡嗡作响。
但很快,那股刻在骨子里的自豪与激动,便被彻底点燃。
他们挥舞着手臂,扯着嗓子,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力气,跟着呐喊起来。
“大宋威武!官家万岁!”
“大宋威武!官家万岁!”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仿佛要将天上的云层都给震散。
赵顼站在高处,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拥戴,看着下方那一张张狂热而崇拜的脸,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斜着眼,飞快地瞥了一下那个立马跟在旁边的始作俑者。
赵野。
只见那家伙正一脸肃穆,跟着人群一起呐喊,仿佛刚才那个带头搞气氛的人不是他一样。
赵顼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他对着周围的百姓们,用力地挥了挥手。
帝王的威仪与亲和,在这一刻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一直跟在御驾旁边的赵野。
毕竟,在这一片玄甲中,他那一身并不算华丽的绯袍,反而显得格外醒目。
更何况,他那张过分年轻俊朗的脸,想不被人注意都难。
“快看!那是不是赵青天?”
一名眼尖的商贩,指着赵野的方向,激动地对他旁边的同伴说道。
“什么赵青天,现在得叫赵经略了!”
同伴纠正道,语气里充满了崇拜。
“对对对!赵经略!就是他!”
“赵经略太厉害了!以文御武,带着咱们大宋的兵,把燕云十六州给拿回来了!这可是咱们大宋百年的心病啊!”
“这才是真正的大英雄!”
旁边一个看起来有些学问的老者,捋着胡须,一脸的与有荣焉。
“老夫早就看出来了!去年赵经略在御史台,弹劾那些贪官污吏的时候,那股子锐气,我就知道,他日后必能出将入相,名垂青史!”
他旁边一个年轻人撇了撇嘴。
“你看个屁你看出来,马后炮我也会说。不过赵经略确实是厉害,我辈读书人的楷模啊!”
一名穿着儒衫的文人,看着万众簇拥下的赵野,眼中满是羡慕与向往。
“大丈夫当如是也!”
而在人群的另一边,一群结伴出来看热闹的小娘子,则又是另一番光景。
她们看着马背上那个身姿挺拔、面如冠玉的年轻将领,一个个脸上都飞起了红晕,眼神迷离。
“呀……那就是赵经略吗?长得可真俊俏。”
“是啊是啊,比潘楼街的那个小乙哥还要好看一百倍!”
“听说……听说赵经略还未曾婚配呢。”一个消息灵通的小娘子小声说道。
这话一出,周围的几个姑娘家,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真的吗?这么厉害的英雄,还没娶亲?”
“若能嫁给赵经略为妻,那……那得有多幸福啊。”
“是啊,能文能武,还会疼人,简直是太完美了。”
“你就做梦吧,这等人物,岂是我们能高攀的?怕是只有公主郡主才配得上吧。”
“唉,说的也是……”
议论声,欢呼声,赞叹声,不绝于耳。
赵野听力过人,这些话自然一字不落地都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多少有些得意。
男人嘛,谁不享受这种被人崇拜的感觉?
游行的仪式,从陈桥门开始,沿着御街,一直持续到皇宫的大庆门前,才缓缓停止。
赵顼从御驾上下来,站在丹陛之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文武百官和随行将士。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传遍了整个广场。
“此番北伐,将士用命,收复故土,功在千秋!”
“明日,于崇政殿,举行封赏大典!”
“镇北军将士,暂往神卫军驻地歇息,明日一同封赏!”
“喏!”
众将轰然应诺。
随着皇帝回宫,这场声势浩大的欢迎仪式,也终于落下了帷幕。
镇北军在张继忠的带领下,开赴神卫军驻地。
而赵野,则在一众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拨转马头,独自一人,朝着位于咸宜坊的自家宅邸行去。
一路上,依旧有不少百姓对着他指指点点,眼中满是敬佩。
赵野只是淡淡地对着他们点了点头,便催马前行。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回家,好好泡个热水澡,然后睡一个昏天黑地的安稳觉。
这段日子,实在是太累了。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