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观那司马光……”
“呸!什么司马学士,他都被罢官了。现在就一普通百姓。”
铁匠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就是,他要真有本事,以前咱们日子能过那么难?现在日子好过点,他还不乐意。天天跟官家还有燕王殿下做对。”
“这种人,就是见不得咱们好!”
“还说孔孟圣人,我就不信孔孟圣人会说把百姓当傻子的话。明显就是被他曲解了!”
众人议论纷纷,唾沫星子横飞。
很明显,人们都喜欢听自己爱听的。
而官方的译文,明显更倾向于百姓,更尊重百姓。
所以一时间,痛骂司马光的普通百姓不少。
茶馆的角落里,坐着几个穿着长衫、面色凝重的中年人。
他们是汴京城里小有名气的几个儒生,平日里最是推崇司马光,视其为士林领袖。
今日,他们本是约好了来茶馆,准备等报纸一出来,就带头叫好,为司马光造势的。
可现在……
听着周围那如潮水般的嘲笑和谩骂,几人的脸白一阵红一阵。
想站起来反驳?
怎么反驳?
说苏轼翻译得不对?
那报纸上写得清清楚楚,“原文之精神,未敢有半分删减”。
而且,司马光原文里那些意思,确确实实就是这个意思,只不过苏轼把它说得太直白、太难听了。
若是他们站起来辩解,岂不是等于承认自己也把百姓当傻子?
在这群情激奋的茶馆里,他们要是敢这么说,怕是得被人把屎都打出来。
“走……走吧。”
其中一个儒生低着头,用袖子遮着脸,灰溜溜地往外钻。
其他几人也赶紧跟上,生怕被人认出来。
而那些原本有心支持司马光的文人,在看到如今百姓的态度,又看到苏轼这一手“翻译”的绝杀之后,不约而同地都闭上了嘴。
……
同一时间。
司马光的府邸。
后院的书房里,静得可怕。
窗外的鸟鸣声,听在耳里都像是嘲笑。
司马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那份《大宋民报》。
他的手在抖。
剧烈地抖动,连带着那张报纸都在哗哗作响。
他的脸色,从一开始的铁青,变成了猪肝红,最后变成了一片死灰。
“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司马光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
他并不是觉得自己写的有问题。
他的文章,那是呕心沥血,那是字字珠玑,那是为了维护圣道!
问题在于,赵野跟苏轼居然如此羞辱他!
说他的文章普通人看不懂。
需要翻译才能让百姓看懂。
而且还翻译成了那样!
什么“小聪明”?什么“歪理邪说像马蜂”?
那叫“流毒无穷”!那叫“蜂起”!
苏轼这是在故意把他的高雅文字,变成市井俚语!
这是在把他的脸,扔在地上踩!
这是对他这个当世大儒,简直是奇耻大辱!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司马光口中喷出。
溅在了那张报纸上,染红了那个“翻译人:苏轼”的名字。
“家主!家主!”
旁边的老仆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冲上来扶住他。
司马光双眼翻白,身子一软,直接晕了过去。
“快!快叫郎中!快叫郎中啊!”
……
司马府乱成了一锅粥。
大概一个时辰后。
司马光缓缓苏醒。
他感觉头痛欲裂,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他睁开眼,看到自己躺在卧榻上,周围围满了家眷。
一个背着药箱的医者,正在旁边给家属交代事宜。
“司马相公这是急火攻心,导致气血逆行。”
医者一边收拾银针,一边说道。
“并没有大碍,只需静养几日,切记不可再动怒。”
司马光的夫人和儿子连连点头,千恩万谢。
医者转过身,看到司马光苏醒后,原本平静的脸,顿时就黑了。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上前行礼问安,而是冷冷地看了司马光一眼。
然后对着家属说道:
“我已经交代好了,药方留下了,按时煎服。”
“诊金就不用了,某受不起。”
说完,他背起药箱,转身就走。
“大夫!大夫请留步!”
司马光的儿子司马康连忙追上去。
“您这是何意?可是嫌诊金少了?”
医者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此时,他已经走到了门口。
他忽然转身,目光越过司马康,直直地看向躺在床上的司马光。
那眼神里,没有了对达官贵人的敬畏,只有一股子说不出的轻蔑和愤怒。
“司马学士。”
医者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虽只是一介医者,但也识得几个字,也是这汴京城里百姓中的一员。”
“你在日报上发表的文章,我看过了。”
司马光闻言,身子一颤,刚想说话,却被一阵咳嗽打断。
医者冷笑一声。
“简直狗屁不通!”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耳光,扇在司马光脸上。
“你吃喝供养,哪一份哪一毫不来自于百姓?”
“这宅子,这锦被,这药钱,都是百姓的血汗!”
“你却如此轻慢百姓,把我们当成无知的蠢物,当成只配听喝的牛马!”
“若不是医者仁心,祖师爷有训见死不能不救。”
“某今日,真不该来为你诊治!”
医者说完,也不管司马家众人的脸色有多难看。
他一甩袖子,像是要甩掉什么脏东西一样。
“好自为之!”
随后拂袖离去。
那个背影,挺得笔直,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傲气。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司马光的家眷们面面相觑,一个个像木雕一样。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平日里见到他们都要点头哈腰的小小医者,竟然敢在司马相公面前,说出这样的话。
床榻上。
司马光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
他的嘴唇哆嗦着。
“反了……”
“反了……”
他喃喃自语。
两行浊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他终于明白。
赵野和苏轼要毁掉的,不仅仅是他的名声。
而是他赖以生存的那个世界,那个等级森严、士大夫高高在上的世界。
那个世界。
在今天。
塌了。
……
报司公廨。
赵野站在窗前,听着凌峰汇报着外面的动静。
当听到司马光被气晕。
赵野并没有笑。
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转过身,看向正在埋头写稿的苏轼。
“子瞻。”
“嗯?”苏轼头也没抬。
“准备下一篇吧。”
“趁热打铁。”
“这只是个开始。”
赵野的目光穿过窗户,看向那片广阔的天空。
“既然他们说我们是歪理邪说。”
“那我们就把这歪理,说成真理。”
“直到这天下人,都只信我们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