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川以西海域，海战现场。
北军一号炮艇舰桥由多层钢板焊接而成，厚度约四十毫米。
韩舰炮弹命中的时候，钢板从弹孔中心向外翻卷，呈不规则的锯齿状撕裂。
爆炸火球从钢板破口和炮管开口同时向外喷涌，炮管从基座上炸离。
炮舱内正在操作舰炮的北军水兵，被冲击波直接推出炮舱侧门，身体飞出舷侧后坠海。
舰桥舷窗在冲击波压力下向内震碎，整面玻璃呈网状碎裂后被气压推入驾驶室。
僚舰304护卫舰主炮同步开火。
炮弹命中北军同一艘炮艇舰桥顶部通信桅杆根部。
桅杆向左侧倾倒，顶部天线撞断，整根桅杆带着断裂的帆布砸在甲板上。
北军炮艇的通信室被冲击波震坏，无线电联络中断。
林恩浩所在的301号护卫舰，再次开火。
炮术长根据第一轮的命中情况，修正了射角，瞄准点前移两米，锁定敌舰前甲板弹药储存区。
第二轮炮弹落点精确命中敌舰弹药箱堆。
数十发八十五毫米炮弹被引爆，连锁爆炸从前甲板沿弹药传输通道向舰体中部蔓延。
浓烟从敌舰甲板缝隙、通风管道和舱口盖边缘同时涌出，舰速从二十节骤降至八节以下。
弹药传输通道内的火焰顺着轨道一路往弹药库方向烧过去，轨道上的润滑油被引燃后发出持续爆裂声。
甲板上三名北军水兵试图用灭火器压制火焰，泡沫还没喷完，第二次弹药殉爆就从舰桥下方轰开！
轰轰轰！……
林恩浩在301护卫舰上，清楚看到两轮齐射过后，己方就把北军负责“断后”的一艘炮艇打废了。
“司令官阁下，对面三艘炮艇往西边跑，似乎在掩护往北边逃窜的那艘……”金炳明准将向林恩浩汇报道。
顿了一顿，他建议道：“咱们要不要也分兵追击，派一艘护卫舰追向北逃跑的那艘炮艇？”
林恩浩摇了摇头，淡淡说道：“对方三艘炮艇往西边跑，摆明是吸引火力的……”
“西边是什么地方？”
“他们跑得掉？”
金炳明皱眉道：“一直往西的话，那就是某国海域，莫非他们想跑去……”
林恩浩沉声说道：“在公海解决他们，不要牵扯过多势力进入这场战斗。”
金炳明立刻明白林司令官的意图：“这帮家伙想把水搅浑，咱们不能给他们机会。”
“那向北逃窜那艘炮艇呢？”
林恩浩皱眉道：“目前情况不明，万一对方在北方海域设伏，我们就亏大了。”
“不用管那艘向北逃跑的炮艇，咱们追击歼灭另外三艘炮艇就行。”
“是，司令官阁下！”金炳明离开去转达林恩浩的命令。
目前韩军三艘蔚山级护卫舰分别是旗舰301号，以及304和305两艘僚舰。
三艘护卫舰全力追逐向西逃跑的二号北军炮艇。
305号舰主炮对准右翼北军炮艇开火。
有一发炮弹落在发动机舱与螺旋桨舱之间的水密隔舱上方，穿透甲板后在机舱内部爆炸。
炮艇螺旋桨传动轴的轴承座被炸裂，传动轴前端脱离轴承约束后开始不规则旋转，轴身撞击机舱内壁。
传动轴每撞击一次，舰体中部就往外鼓起一个短暂的金属凸痕，然后凸痕被下一次撞击顶得更远，直到轴承座附近的舱壁焊缝整条撕裂。
柴油从破裂的油路中喷出，遇到高温排气管表面后被引燃，火焰从机舱后壁向前蔓延。
船尾海面形成了一片燃烧的油渍，在暗夜中拖出一条橙黄色的火焰带。
眼看跑不掉了，北军二号炮艇舰长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他左手撑着被震裂的导航台边缘，右手按下舰内广播系统的话筒键。
舰桥舷窗已经被冲击波震碎了三面，海风从空窗框里灌进来，把驾驶台上的海图吹得哗哗响。
前甲板的主炮在第一轮交火中就被打掉了炮管，炮架基座上只剩下一个扭曲的金属残桩。
舰体中部还在冒烟，柴油燃烧的黑烟从甲板接缝里往外涌，被海风吹散之后又重新聚拢。
韩军三艘蔚山级护卫舰正在以稳定航速逼近，主炮炮管正对着他的方向。
北军舰长大声喊道：“全体注意。”
“停止救火，所有剩余弹药装填。”
“跟敌人拼了！”
广播系统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时，被一发穿透舰桥顶部的弹片击中，扩音器发出一声尖锐的电流啸叫，然后彻底中断。
通讯兵从操作台前站起来，耳机还挂在脖子上。
他看了一眼舰长，然后转身朝驾驶室门口走去。
经过门口时通讯兵伸手扶了一下门框，接着消失在门外。
甲板上，五名水兵正围在舰炮残骸旁边搬运弹药箱。
其中一人听到广播后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一眼舰桥方向，然后把弹药箱放回甲板，转身朝船舷走去。
他走到护栏前，取下救生衣穿上，随后双手撑住护栏顶部，右脚踩上护栏下沿，翻过护栏，跳进了海里……
落水的声音被涌浪吞没，海面上只多了一圈短暂的白色泡沫。
紧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长渔”号能自爆，那是因为侦察总局提前已经承诺，给船上的几个人亲属安排PR户口。
僧多粥少。
哪有那么多PR户口能安排？
革命不能只靠安排户口，还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这些炮艇上的水兵，就是那个代价。
这种情况下跳海，九死一生。
不跳，那就是十死无生。
舰长站在驾驶室里，透过碎裂的舷窗看着甲板上的水兵一个接一个往海里跳。
其他人可以赌那一点虚无缥缈的活命机会，他不能。
二号炮艇艇体倾斜角度从十度持续增大到超过二十五度。
甲板上最后三个还没跳海的水兵，被倾斜的甲板滑向低舷侧，其中一人伸手抓住了一根断裂的缆绳桩，另外两人直接滑进了海里。
三分钟后，船尾先入水，发动机舱上方的甲板结构开始进水。
船艏向上翘起，与海面形成约四十度夹角。
船艏保持这个角度停顿了一会儿，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向海面下滑去，最终整艘艇被海水完全吞没。
沉没点海面翻涌出大量气泡和黑色柴油，火焰在涌浪中明灭。
舰长自始至终没有离开驾驶室。
他的手到最后都放在航海日志的封面上。
海水从碎裂的舷窗灌进驾驶室时，舰长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正前方韩军301舰的探照灯光柱。
然后海水没过了他的胸口……
韩军301舰。
“二号炮艇击沉。”观测手报出结果，随后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接着报告，“三号炮艇正在向西逃窜，正在接近某国领海边界。”
林恩浩把目光移向屏幕上的三号炮艇。
它在二号炮艇被击沉的时间里已经向西跑出了足够远的距离，航迹线快要碰到屏幕上那条用黄色虚线标注的某国领海基线。
林恩浩按下编队通讯频道：“反舰导弹准备。”
“目标敌三号炮艇，开火！”
舰炮很多时候只能“击伤”敌舰，击沉需要长时间连续打击。
现在时间不够了。
如果真让北军炮艇逃到外国，事情就复杂了。
所以林恩浩果断下令，用反舰导弹送他们去见斯达令。
301舰的武器控制面板上，反舰导弹系统的状态指示灯从待命跳转为准备。
导弹型号是美制AGM-84鱼叉反舰导弹，韩国海军于八十年代开始引进，装备蔚山级护卫舰，主动雷达制导，射程超过一百公里。
鱼叉反舰导弹首杀发生在去年，美军用它击沉了一艘利比亚军舰。
导弹发射架从舰舯部转向目标方位，液压系统将仰角调整至预设角度。
发射架转向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金属啮合声，锁定装置将发射架固定在发射角度上。
“鱼叉导弹，一发装定。”武器官报出状态。
“发射！”
发射架尾部喷出一道炽白色的火焰柱，发射架下方的甲板防滑纹路被尾焰烧出了一片短暂的暗红色反光。
导弹以近乎水平的弹道脱离发射架，在离海面不到二十米的高度上加速至亚音速，随后下降至掠海高度，以不到十米的离海高度飞向目标。
鱼叉导弹飞过海面时身后拖着的白色尾迹被海风横向拉扯，从舰桥上看过去尾迹从一条细线扩散成扇形雾带。
主动雷达导引头在飞行中段启动，开始搜索前方扇面。
北军三号炮艇做出紧急规避，舰体向左急转。
艇身在高速急转时往外侧倾了将近十五度，艇尾螺旋桨搅起的水花从白色变成了混着泡沫的灰绿色。
鱼叉导弹的主动雷达导引头已经锁定了舰体反射信号。
从301舰桥的电子战监控台上看，导引头锁定信号从搜索模式切换到了追踪模式，锁定强度指数持续上升。
“轰！”
一声巨响。
导弹命中炮艇舰桥后方。
爆炸火球从命中点膨胀到覆盖整艘炮艇只用了不到一秒。
炮艇的上层建筑被整个摧毁，舰桥连同通信桅杆一起飞离舰体，在半空中解体。
艇体从命中点断裂，前后两段各自燃烧着沉入海中。
海面上留下一个直径数十米的燃烧带，黑烟升到半空，被海风一层一层往外推。
燃烧带边缘的柴油火焰被涌浪拍灭又复燃，反复了三次之后才开始缩小。
林恩浩拿起望远镜观察，目睹整个命中过程。
舰桥里安静了下来。
之前所有人都担心敌人逃进外国领海，韩军是不可能追上去的，人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三号炮艇击沉。”观测手的声音打破沉默，“三艘敌军炮艇全部击沉。”
舰桥指挥室内传来击掌相庆的声音。
一名年轻参谋把铅笔往海图桌上一搁，双手举过头顶用力拍了两下，旁边的雷达操作员转身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
林恩浩拿起编队通讯器：“各舰注意，敌人护航炮艇编队已被全歼。”
“搜救幸存人员，清点俘虏。”
“编队转入反潜警戒状态，舰壳声呐全时监听。”
“所有俘虏在转运至仁川港之前，每人配发一条毯子和一瓶水。”
“海面温度还在下降，不要让俘虏在甲板上失温。”
通讯器传来各舰舰长的应答声：“是，司令官阁下。”
林恩浩转头对通讯兵说道：“通知仁川港，让他们组织打捞船队，尽快到达307舰沉没海域。”
“是！”通讯兵应了一声，马上开始联络仁川港。
海面上，从护卫舰上放下来大批搜救快艇，驶入北军炮艇沉没区域。
探照灯的光柱在海面上来回扫动，照亮了漂浮的木板碎片、空弹药箱和大片柴油油膜。
搜救艇一号艇率先发现目标，探照灯光柱锁住了三名抱着一块断裂木板的北军水兵。
他们的头露出水面，嘴唇已经冻得发紫，其中一人举起手臂在光柱中挥了一下，动作很慢，手臂举到一半就垂了下去。
搜救艇减速靠近，水兵扔出绳索，一个被海水泡得发抖的北军水兵伸手抓住了绳子。
韩军搜救士兵探出半个身子，抓住对方的衣领，把他从水里拽了上来。
被救上来的水兵瘫在搜救艇上，蜷着身子，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牙齿上下碰撞发出一连串响声。
另外两名水兵也被依次拉上搜救艇。
其中一人上艇后趴在那里吐了好几口海水……
搜救艇迅速将落水北军士兵转运到不远处的护卫舰上。
护卫舰吨位太大，不灵活，不适合搜救任务。
很容易人没捞起来，反而把落水者卷到水下。
打捞工作持续了约四十分钟。
301护卫舰甲板上，被救上来的北军水兵裹着毯子坐成一排。
有人低着头，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往下滴水。
还有人仰头看着正在亮起来的天光，嘴里呼出的白气被海风吹散。
一名俘虏把手伸出毯子，接住韩军水兵递过来的塑料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把水瓶递给旁边的人。
同一时间，韩军医疗兵给受伤的北军俘虏进行了简单的包扎处置。
林恩浩走出舰桥，远远看着这些俘虏。
身后的金炳明汇报道：“司令官阁下，海面搜救结束。”
“打捞幸存者共计二十四人。”
林恩浩点了点头，淡淡说道：“跳海本来就是九死一生，能捞上来多少算多少。”
…………
在更北方的海域，美军基德级普雷斯顿号已经追到了北方领海外围。
普雷斯顿号只要不进入对方领海，保持适当距离，以北军的各种海空军手段，对其没有任何威胁。
舰长克劳福德准将有这个自信。
基德级驱逐舰的防空雷达可以同时跟踪上百个空中目标，北军那些老旧的米格机，还没飞近就会被大驱提前锁定。
水面威胁更不存在，北军海军的主力炮艇，连韩军蔚山级护卫舰那关都过不了。
舰桥指挥室内，克劳福德准将站在指挥台前，双手撑着台面边缘。
他已经连续站了很久，后背的制服已经湿透。
克劳福德看了一眼舷窗外逐渐变亮的天色，然后拿起舰桥内部对讲机。
“全舰注意，进入一级反潜战斗状态。”
“YES，SIR！”各站位军官齐声应道。
声呐室、武器部门、飞行甲板的应答声从对讲机里依次传回，每个声音都干脆利落。
副官快速确认各部位的战斗状态。
“SIR，声呐室，舰艏主动声呐全功率开机，拖曳阵列声呐已经施放。”
“飞行甲板，SH-2F海妖反潜直升机已经起飞。”
副官抬手指向舷窗外的左舷方向。
海妖直升机的旋翼正在海面上空旋转，机身下方的声呐浮标投放器已经打开，第一枚浮标从投放口滑出，落入海中时溅起一圈白色水花。
“直升机正在布放声呐浮标搜索线。”
“武器部门，两个MK32鱼雷发射管装填MK46反潜鱼雷，阿斯洛克反潜火箭发射器已完成弹药检查。”
“所有武器系统处于待发射状态。”
克劳福德准将微微颔首。
“OK。”
“通知声呐室，重点搜索北偏西扇面，那是他们最可能选择的脱离方向。”
“把被动声呐的增益调高，我不管背景噪音会不会跟着变大，我需要听到任何一点机械噪音。”
“哪怕是一个推进器轴承的异常振动，也要给我报上来。”
“YES，SIR。”副官转身将对讲机切换到声呐室频道。
航速三十二节的普雷斯顿号，舰艏劈开的浪涌形成了两道高大的白色侧浪。
浪花从舰艏两侧向外翻卷，被舰体带起的海风吹散成细密的水雾。
AN/SQS-53A的主动声波脉冲已经开始以最大功率向水下发射。
每一次脉冲过后，声呐操作台上的瀑布图就会刷新一行，新出现的数据以绿色亮线呈现在深色背景上。
天色已经微明。
海天交界处从墨黑变成了深灰，然后慢慢透出一线灰白。
海面上的涌浪在晨光中显出清晰的轮廓，浪峰被风削出白色的碎沫。
克劳福德站在海图桌前，把标尺压在相关海域的航图上。
航图是一张仁川西部海域至北方近海的详细水文图，水深数据、洋流方向、温跃层分布都以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在图上。
307号沉没点在北纬三十七度零九分、东经一百二十六度四十一分，攻击发生在凌晨四点多一点，现在是上午六点二十分。
已经超过两个小时。
苏联的基洛级常规潜艇从攻击位置脱离，按静音航速十到十二节计算，一小时最大可能航程在十二到十五海里。
但这是最低估计。如果潜艇艇长胆子够大，攻击后立即以最大航速脱离，二十节以上的航速持续跑两个小时，它的位置就要远得多。
攻击了一艘韩军舰艇之后没有任何理由留在原地，P-3C反潜巡逻机也已经将搜索扇面扩大，它只能往北跑。
普雷斯顿号从仁川出发后全速北进，切入的就是这条线路的正北方位……
SH-2F海妖的声呐浮标正在往东往西扩展搜索宽度。
苏联潜艇只要还在附近，理论上不可能从这张网里漏出去。
除非它没有走任何一条常规脱离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