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
林恩浩的防弹车驶出保安司令部大门,沿汉江大路向北驶去。
开车的林小虎小声问道:“恩浩哥,之前一直是史密斯上校负责驻韩美军跟保安司令部的联络事宜,梅里上将怎么突然请您直接去龙山基地面谈?”
“还不清楚具体什么事,去了就知道。”林恩浩回答道。
他的目光扫过窗外汉江边晨练的市民。
那些穿着运动服慢跑的人,推着婴儿车散步的年轻母亲,在江边支起画板的美术学生,很多人还不知道仁川以西海域发生了什么。
他们的生活还停留在往常的节奏里。
再过几个小时,等消息传开,这片平静便会彻底打破。
事件发生后,媒体被要求必须等待今天的新闻发布会之后才能大肆报道。
车队沿着汉江大路继续行驶,穿过麻浦区,进入龙山区。
龙山美军基地占据了整整一大片城区,围墙外侧每隔几十米就立着一块多语警告牌,上面用韩文和英文写着“军事禁区,禁止靠近”。
车队在龙山基地正门前减速。
大门两侧各站四名美军宪兵,军装笔挺,腰间佩枪。
宪兵远远看见车牌号,抬手敬礼,大门缓缓打开。
随着林恩浩的身份地位越来越高,而且妥妥是驻韩美军的“自己人”,他的专车不用接受检查。
车队驶入基地,在主楼前停下。
史密斯上校已经站在台阶上等候,看到林恩浩的车队驶来,快步走下台阶。
姜勇灿先下车,为林恩浩拉开车门。
林恩浩弯腰下车,整了整军装下摆,与迎面走来的史密斯上校握手。
“司令官阁下,请随我来,梅里上将在办公室等您。”
史密斯侧身做了个引导的手势,引着林恩浩走进主楼大门。
姜勇灿和林小虎在休息室等候,林恩浩跟着史密斯一起进入大厅。
主楼大厅铺设着米白色大理石地板,正中央悬挂一面巨大的驻韩美军徽章旗,旗帜两侧是美韩两国国旗并排竖立。
执勤宪兵看到史密斯上校带人进来,敬礼后放行。
两人沿走廊向三楼走去,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历任驻韩美军司令的标准照片。
最后一张是梅里上将,照片里的他穿着白色军礼服,表情沉稳,目光平视前方。
史密斯上校在挂着“司令官办公室”牌子的那扇门前停住,敲了两下门。
“COME IN!”梅里上将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出。
史密斯推开门,侧身让林恩浩先进。
办公室约五十平方米,靠窗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电话机、一个摊开的文件夹和一杯咖啡。
书架最上层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梅里上将与美军太平洋司令部司令的合影。
另外两面墙上挂着大幅军用地图。
一面是半岛及周边海域的兵力部署态势图,图上用红蓝磁钉标注了韩军和驻韩美军的各个基地位置。
另一面是东北亚区域海图,图上的日本海、黄海和东海海域用不同颜色的笔画出了几条海上航线和兵力巡弋区域。
梅里上将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签署一份文件。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摘下老眼镜搁在桌上,从椅子上站起来。
“林司令官,一大早就让你跑一趟,辛苦了,请坐。”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会客区的皮沙发前坐下。
林恩浩在对面落座。
一名美军勤务兵端着咖啡壶走进来,给两人倒了一杯咖啡,退出办公室时轻轻带上了门。
梅里上将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直接进入正题。
“林司令官,307舰的详细情况我已经全部了解了。”
“首先,我代表驻韩美军对阵亡官兵表示哀悼。”
梅里上将微微点头示意。
林恩浩应道:“谢谢上将。”
梅里上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关于司令官阁下跟史密斯上校说的后续计划,我跟太平洋司令部司令官商量后,一致同意。”
“后续由史密斯上校跟你对接……”
之前海战那么大的事情,梅里上将三言两语就揭过。
这种事,本来就是下属去“勾兑”,四星上将不会一直说,失了身份。
林恩浩当然知道梅里上将的意思。
大家都是爱惜羽毛的高官,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话,一定是通过下面的人联系。
梅里上将话锋忽然一转:“还有件事。”
林恩浩瞪大眼睛,等待对方下文。
梅里上将接着说道:“我国的麦道公司,你知道吧?”
林恩浩的眼睛亮了:“如雷贯耳。”
麦克唐纳·道格拉斯公司,美国最大的军火制造商之一,仅次于通用集团。
F-15战斗机、F-18战斗机都是他们的产品。
驻韩美军的不少装备也是麦道公司供应的。
梅里上将笑了一下,从军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推到林恩浩面前。
名片是深蓝色底,烫金字体,印着麦道公司的飞鹰标志。
“他们的副总裁,迈尔斯·卡特,跟我是老相识。”
“卡特先生知道林司令官很有魄力,特别是在平账方面……”
梅里上将干咳了一嗓子:“咳咳!”
“他托我引荐一下,麦道公司想派人过来跟您面谈合作事宜。”
林恩浩拿起名片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梅里上将。
梅里上将是驻韩美军司令,军衔是四星上将,在美军系内地位极高。
能把麦道公司副总裁的人直接引荐到林恩浩面前,梅里自己的背景已经不需要任何说明。
这位上将本人就是军工复合体在驻韩美军中的核心节点。
加上梅里上将的老婆,在米勒参议员背后的跨国医药集团高层任职……
不可说,说不了一点。
有二傻子说美国没有腐败,没有人情世故……
只能说太年轻,根本不知道人家的玩法,连核心圈子的尾气都摸不着。
毫无疑问,林恩浩现在已经进入这个圈子了。
桶蘸价值拉满。
林恩浩本是巴不得一口答应,却又假装思考了几秒钟。
不能表现得太猴急,那样显得相当LOW,那就没意思了。
韩国人媚美舔美成性,林司令官不一样,人家是“合作”而已。
舔狗是没有前途的。
林恩浩拿起咖啡杯,浅浅喝了一口,这才微笑说道:“既然是上将亲自引荐,那当然没有任何问题。”
下一秒,林恩浩试探道:“不知道麦道公司,想跟我谈什么合作?”
梅里上将见他答应得干脆,脸上笑意更深。
“具体的情况,等卡特的人到了再细谈。”
高官说话,从来都是“点到即止”。
林恩浩微微颔首,表示明白:“OK,我等上将安排就是了。”
梅里上将回应道:“跟林司令官合作就是痛快,不用多费口舌。”
“卡特的人大概一周内到首尔,具体时间我让史密斯上校对接。”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
夏国人的规矩是端茶送客,美国人是起身送客。
林恩浩也站起来,两人握手,随后转身离去。
…………
仁川港。
海防大队基地大礼堂。
大礼堂是基地内部最大的会议场所,今天被临时改造为新闻发布会现场。
整个大礼堂类似阶梯教室布局,平时主要是军官晋升以及重大庆典活动才使用。
礼堂前方的主席台,背景是三部大尺寸CRT电视机,循环播放着三组画面。
307舰残骸的水下打捞照片,鱼雷残片在实验室灯光下的高清特写,阵亡官兵生前穿着海军制服的照片。
八幅黑白遗像并排竖立在屏幕两侧,每幅遗像下方都放着一束白菊。
主席台前方,韩国三大电视台的摄像机已架设在最佳机位。
美联社、路透社、法新社、共同社等国际主流媒体的记者席占满了前三排。
CNN驻首尔分社的拍摄团队在右侧单独架了一台机器,卡琳珊站在摄像机旁边,正低头翻看手里的采访提纲。
大礼堂外,数千名闻讯赶来的仁川市民,已经聚集在海防大队基地大门口,举着太极旗和手写标语。
基地宪兵在门口拉了警戒线,人群仍在不断增加。
礼堂主席台侧门打开,林恩浩走了进来。
全场闪光灯骤然亮起,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林恩浩走上讲台,转过身,面朝那八幅并排竖立的黑白遗像,缓缓抬起右手,行军礼。
台下原本嘈杂的声音安静下来。
林恩浩放下手,转回身,面向全场,高声说道:“今天,我不是以保安司令官的身份站在这里。”
“我是以一名韩国军人的身份,为英勇牺牲的国军弟兄,讨一个说法。”
韩军自称也是“国军”,这个称呼很正常。
林恩浩按下讲台上的遥控器。
身后的大屏幕亮出第一项证据:美韩联合技术组签署的鱼雷残骸检测报告扫描件。
关键数据以放大字体标注在报告旁边,每一个数据都配了高亮标记引线。
鱼雷壳体材料,线导控制线缆,战斗部装药,与苏联五三六五型装药标准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
剩下那百分之一,可以解释为“生产批次不同”等等。
最主要的是留个后手,反正韩军也没说百分之百是苏联人的鱼雷。
在外人看来,那就是批次不同产生的差异,实锤鱼雷就是苏联人的型号。
报告底部加粗黑字标注:该型号鱼雷截至目前,仅苏联海军列装自用,从未对外进行军贸出口。
报告右下角,美方首席工程师詹姆斯·霍金斯与韩方海军情报局首席技术官沈泰民的联合签名清晰可见。
林恩浩继续说道:“这就是苏联五三杠六五型鱼雷,各位可以拍照。”
台下响起一阵快门声,记者们纷纷举起相机对着屏幕狂拍。
林恩浩再次按下遥控器。
屏幕切换为第二项证据。
声呐记录仪的原始数据截图。
墨绿色背景上,一条锯齿形的声纹波形出现在屏幕中央。
旁边叠加了苏联基洛级常规潜艇发射五三杠六五型鱼雷的声纹模板。
两条曲线的峰值、脉宽、衰减特征逐段标注对比,每一段都写着完全一致。
结论框红色字体标注:波形特征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
“这是307舰不远处301护卫舰舰载声呐记录的数据。”
“左边是击中307舰的鱼雷声纹,右边是苏联基洛级潜艇发射五三六五型鱼雷的声纹模板。”
林恩浩按下遥控器第三次。
屏幕切换为307舰残骸的水下照片。
舰体从龙骨正中位置断成两截,断口处的钢板从内向外翻卷,撕裂边缘呈不规则的锯齿状。
旁边叠放着苏制五三六五型鱼雷的水下爆炸毁伤标准图,将两幅图并排比对,损伤特征完全一致。
“307舰是在公海上,被一枚苏联五三杠六五型军用潜射重型鱼雷,从龙骨正下方炸成两截的。”
现场一片议论声,“铁”一般的事实就在眼前,大家已经认定就是苏联人发射了这枚五三杠六五型鱼雷。
海防大队基地外。
当电视机放出“相关证据”后,吃瓜人群爆发出一阵怒吼。
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码头工人扯着嗓子喊道:“必须向苏联讨还血债。”
周围无数人跟着一起喊了起来……
大礼堂内,林恩浩示意打开主席台侧门。
两名女兵搀扶着一位老人缓缓走出。
老人是307舰轮机长金泰勋中尉的母亲。
她手里抱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儿子穿着海军制服的照片。
她身后,阵亡官兵的遗孀和孩子陆续走出。
最小的孩子还在襁褓中,母亲抱着他,襁褓外面裹着一条墨绿色的韩军军毯。
全场安静下来,记者们放下相机。
林恩浩亲自为老人调整了话筒的高度,将话筒支架往下压了两格,退开两步,把位置让给老人。
老人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镜头,嘴唇动了两下。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我儿子金泰勋,在307舰上当轮机长。”
“他上次回家,是三个月前。”
“他说,妈,等这次任务结束,我带你去济州岛旅游。”
“你一辈子没看过济州岛的海……”
老人的手按在相框的玻璃面上,手指在儿子的脸上轻轻摸了一下。
“现在不用了。”
“我不用去济州岛了……”
全场沉默,很多记者眼睛都红了。
卡琳珊从座位上站起来,她身边的摄像师调整了机位,把镜头对准老人。
林恩浩接回话筒,沉声说道:“这笔血债,大韩民国不会忘记。”
家属登场过后,自由提问环节开始。
多家媒体的记者同时举手。
林恩浩的目光扫过全场,在卡琳珊身上停了一下,微微点头。
卡琳珊站了起来,她坐在记者席第一排中间,金发干练,手里拿着录音话筒。
“司令官阁下,您在报告中展示的数据非常明确,53-65型鱼雷是苏联现役主力重型鱼雷,从未对外出口。”
“这是否意味着,只有苏联海军自身,才有能力在实战中发射这枚鱼雷?”
问题抛出,台下轻微骚动。
这个角度直接跳过了对证据本身的质疑,一步推进到了追责层面。
林恩浩迎着卡琳珊的目光,回答道:“这枚鱼雷的发射平台是苏联基洛级常规潜艇,目前仅有苏联海军列装。”
“鱼雷的制导系统、战斗部装药、线导控制线缆,全部是苏联军用标准规格,自用不外销。”
“换句话说,除了苏联太平洋舰队,没有第二家能把这枚鱼雷打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冷声说道:“至于为什么苏联的鱼雷会出现在半岛海域里,击中本国军舰……”
“这个问题,应该由苏联军方来回答。”
卡琳珊继续问道:“司令官阁下,那您的结论是,苏联政府对此事负有直接责任?”
“不是我的结论,是证据的结论。”林恩浩语气很强硬,“一枚从未外销的苏联自用重型鱼雷,在公海上击沉了我国军舰。”
“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苏联海军自己开的火。”
“要么,苏联政府把鱼雷给了别人,让别人开的火。”
“不管哪一种,责任都在莫斯科方面。”
卡琳珊结束提问,对林恩浩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只有彼此能看到。
同一时间,首尔光化门广场。
数万市民聚集在广场上观看电视直播。
广场四周临时架设了数十台电视机,每一台都接上了同一路直播信号,确保站在任何位置的人都能看清新闻发布会的画面。
广场正中央,世宗大王铜像巍然矗立。
铜像脚下,有人在地上铺开了一张两米见方的白纸,白纸的四个角用石块压住,防止被风掀起。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蹲在纸边,右手握着粗杆毛笔,左手端着一碗墨汁。
他蘸饱了墨,手腕悬在白纸上方,一笔一画写下几个汉字:苏联人,血债血偿。
在比较庄重的场合,老一辈韩国人是习惯书写汉字的。
老人写完之后起身,把毛笔搁在碗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