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多数有文化的韩国人,都认识汉字。
老人身后,第一个人走上来,接过笔,在白纸的空白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排队的人从白纸边缘开始,沿广场的地砖缝隙延伸出去,绕过喷水池的圆形护栏,一直排到了广场外侧的步行道上。
队伍里没有人维持秩序,但每个人都在安静等待。
一个穿校服的高中女生排到白纸前时,蹲下来签了名字,又用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太极旗图案。
她画得很认真,旗子的红蓝两色用圆珠笔反复涂抹了好几遍。
站起来的时候,她对旁边的同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被附近的人听到了。
“我哥在海防大队服役,今年刚被征召。”
目前海防大队的待遇是要高于普通海军的,毕竟是林司令官的“直辖部队”。
广场东南角,喷水池的水柱在午后的阳光里折射出一道彩虹。
彩虹下方,一个年轻人跳上了喷水池边缘的水泥台。
他没有拿扩音器,把手拢在嘴边,朝四面八方喊了一声:“大韩民国不是不敢战的国家!”
年轻人的声音传出去很远,很多人跟着他一起喊。
无数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声浪一圈一圈地漾开。
到后来,整片广场上的人都在喊同一个词语:“开战!”
这当然只是民众朴实的想法,口号而已,主要是表明态度。
广场西侧的树荫下,几个年轻人支起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摞摞手写的标语牌。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埋头写字,毛笔尖在白色卡纸上划过,墨迹未干的新标语被他的同学一张一张接过去,递给四周等待的人群。
标语牌上的字各不相同。
“向苏联讨还血债。”
“四十八小时,莫斯科必须回答。”
“307舰的哥哥们,国家为你们做主。”
“大韩民国不可欺。”
每一张字写完被举起时,周围人都自发让出一点空间,让新的标语牌能立起来。
广场北侧,一群退休老人搬来了折叠椅,在电视机组旁边坐成一排。
他们不喊口号,也不举标语,只是安静地看着屏幕上的林恩浩。
旁边有人递矿泉水给他们,老人们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一口,道声谢,眼睛始终没离开屏幕。
其中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太太从包里翻出一面折叠的太极旗,展开铺在膝盖上,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摩平上面的褶皱。
她旁边的老人问她:“你带着旗子来的?”
老人声音很平静:“我带了一辈子了……”
大礼堂内。
林恩浩的目光转向韩国媒体区第一排,申才顺已经站起来了。
她穿一件白色衬衫和职业西装外套,手里拿着录音机。
“司令官阁下,我是首尔电视台的申才顺。”
林恩浩微微颔首,两人对视了一眼。
申才顺开口问道:“我的问题比较直接,如果最终证明,苏联太平洋舰队直接参与了对我国军舰的攻击,我国会不会将此事定性为战争行为?”
大礼堂里立刻炸了锅。
韩国记者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西方记者们兴奋地坐直了身体。
林恩浩直视着申才顺身后的镜头,沉声回答道:“这个问题很好,我直接正面回答。”
“大韩民国不是好战的国家,我们从未主动挑起战争,几十年来每一天都在守护和平……”
这话倒是实话,当年是大领导要统一南边,开启战争,其中缘由不可细嗦。
林恩浩话锋一转:“但是,如果有人用鱼雷打沉了我们的军舰,杀害了我们的官兵,那么大韩民国,也不是不敢应战的国家!”
台下韩国记者区骤然爆发出掌声。
记者们纷纷从座位上站起来拍手。
林恩浩等掌声落了之后,继续说道:“我们不希望战争。”
“如果有人逼我们走到那一步,美韩联军将会让敌人付出十倍的代价。”
八零年代,某国基本可以认为是偏向阿美莉卡的,因此肯定不会是林恩浩嘴里的“敌人”
林恩浩直接点名:“我国和苏联没有正式外交关系,我们的态度很明确。”
“鱼雷是苏联的,莫斯科方面必须给出正式回应。”
“否则,大韩民国将和我们的美国盟友一起,启动一切针对苏联的必要反击程序。”
“这个一切,包括军事选项。”
掌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仅是韩国记者,后排几名英法日记者也跟着拍了几下手。
看热闹不嫌事大,英法日记者巴不得喊“打起来打起来……”
又回答了几个问题之后,新闻发布会正式结束。
美联社紧急电讯在十二分钟内发出:韩国军方正式确认苏联鱼雷击沉军舰,要求莫斯科回应。
路透社头条紧跟着发出:首尔向莫斯科发出最后通牒……
其实林恩浩没有这么直接,韩国也没实力给苏联发什么最后通牒。
媒体“语不惊人死不休”而已。
全球数百家媒体转播了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的直播画面。
卡琳珊与林恩浩的问答片段被反复播放。
美国国内各大电视台中断常规节目,全部插播这条突发新闻。
日本共同社以“苏联鱼雷击沉韩国军舰,东亚紧张局势急剧升温”为题发出快报。
英国广播公司的头条换成了“冷战以来最严重的苏韩冲突”。
首尔光化门广场上的抗议还没有停止。
到下午两点时,现场人数已经超过了十万。
有人把金泰勋中尉的遗像打印出来,立在铜像底座上,遗像前面摆了一排白蜡烛和几束白菊……
林恩浩从大礼堂侧门走出来的时候,林小虎已经在车门旁等候。
“司令官阁下,照会文本四份原件全部备好了。”
“全套证据副本五份,装订完毕。”
“外交部的对苏事务专员金科长已经提前到了瑞士大使馆。”
目前苏韩没有建交,只能通过中立国瑞士大使转交外交照会。
这在冷战期间是常规操作。
某国与美国没建交的时候,也是通过三哥大使馆“传话”。
六二跟三哥闹掰了之后,由欧洲国家传话。
林恩浩点点头,弯腰坐进防弹车后座。
随后车队启动,驶出海军基地侧门。
车队驶出仁川港海防大队基地,沿途道路两侧开始出现聚集的民众。
先是三三两两的几个人举着太极旗站在路边,然后是几十个人站成一群。
车队再往前走,路边一群年轻人拉出一条横幅,白布黑字写着“林司令官加油”。
从仁川到首尔市区约莫三十公里,路边几乎站满了人。
有人穿着工装,手里拿着手撕的纸箱板,板子上用圆珠笔写了“307”三个数字。
有人认出了林恩浩的车队,开始鼓掌,掌声从车窗外一波一波传进来。
副驾驶的姜勇灿看着窗外,回头对后座的林恩浩说:“恩浩哥,民众把路两边都堵了。”
林恩浩淡淡说道:“你联系一下力量党首尔支部,让他们安排人去瑞士大使馆。”
金允爱已经去了釜山“发动群众”,姜勇灿点点头,拿出手机,向力量党方面转达林恩浩的意思。
…………
车队驶入首尔市区钟路区。
通往瑞士大使馆的街道已经被人群填满了。
不只是力量党发动的群众,更多是得到“林恩浩司令官将会前往瑞士大使馆”这个消息的普通民众。
无数首尔市民自发涌向使馆区,这条街和周围三四条街已被数万人堵得水泄不通。
首尔警察厅派出了大批警员维持秩序,警戒线一退再退。
各色标语牌在人群头顶上密密麻麻地举着。
“向苏联讨还血债!”
“戈尔巴桥夫出来回答!”
“307舰的将士们,国家为你们做主!”
“大韩民国不是好欺负的!”
……
林恩浩车队减速通过时,人群自发向两侧挤出通道。
一个中年男人抱着小女儿挤到路边最前面,小女孩被父亲举在肩头上,手里举着一面手绘的太极旗。
瑞士驻韩大使馆是一栋四层欧式建筑,外墙贴着米白色石材,门口悬挂着红底白十字的瑞士国旗。
使馆正门外的铁栅栏已被警方用警戒线隔开,示威人群一直拥挤到警戒线边缘。
瑞士驻韩大使克劳德·贝尔热带着使馆外交官站在正门内侧等候。
贝尔热年近六十,头发花白,身材偏瘦,在韩国任职已有八年。
此刻他的面色比平时凝重得多,眉心的纹路深了几分。
林恩浩的车队驶入使馆大门。
防弹车在门廊前停稳。
姜勇灿先下车,拉开车门,林恩浩弯腰下车。
贝尔热上前一步,向林恩浩鞠躬:“司令官阁下,欢迎您的到来。”
林恩浩与他握手:“又要麻烦贝尔热大使了。”
“应该的,应该的。”贝尔热大使连声说道。
瑞士主打的国家形象就是所谓的“中立”,背后逻辑是发展金融业。
欢迎各国贪官污吏,额不对,欢迎各国“精英”把钱放在瑞士银行……
贝尔热侧身做了个引导的手势,引着林恩浩一行人走进使馆大楼。
林小虎夹着公文包紧随其后,外交部对苏事务专员金科长提着一只公务包跟在后面。
姜勇灿负责贴身护卫,走在林恩浩侧面。
会议室在大使馆二层。
天花板上悬挂着水晶吊灯,正墙上挂着红底白十字的瑞士国徽。
长条形会谈桌铺着墨绿色绒布,主客座位已提前摆好。
林恩浩与贝尔热相对而坐,金科长坐在林恩浩一侧,贝尔热大使旁边坐着瑞士使馆参赞。
金科长打开公文包,将四份文件依次取出,整齐排列在贝尔热面前的桌面上。
每份文件外面都套着深蓝色外交文件夹,正面烫有韩国国徽。
贝尔热拿起第一份文件,打开。
这是韩国政府的正式外交照会,以韩英双语书写,抬头为“致苏联外交部”。
内容逐条列出307舰沉没时间,地点坐标,鱼雷型号确认为苏联53-65型等。
韩国政府认定此行为是严重武装敌对行为。
贝尔热看完第一份,眉头紧皱。
他拿起第二份美韩联合技术报告副本,一言不发地合上报告。
第三份是声呐数据与舰体勘验报告副本,声纹比对图、水下残骸照片、龙骨断裂面的技术分析图,每一页都附了详细的标注说明。
贝尔热拿起第四份文件。
第四份只有一页纸,是韩国政府致苏联外交部的正式通牒函。
纸张是政府公函专用纸,正上方印有太极旗图案。
贝尔热看完最后一个字,将文件轻轻放回桌上,摘下了鼻梁上的老花镜。
林恩浩开口了:“大使先生,我代表韩国政府和军方,正式委托瑞士联邦政府,通过你们的外交渠道,将上述全部文件,完整传递至苏联外交部。”
贝尔热沉默了很久之后,才小声说道:“司令官阁下,这些文件的内容非常沉重。”
“瑞士作为中立国,我本人作为外交官,有责任事先问清楚一个问题。”
“据我所知,苏联已经多年没有在东亚直接动武的先例。”
“这枚鱼雷确实是苏联的技术,参数的匹配度也很高……”
大使话锋一转:“但是否有可能,有第三方通过某种途径获取了这项技术,自行制造并发射了这枚鱼雷?”
潜台词很明显,瑞士常年负责冷战两个阵营间互相传话,他们对苏联的情况有着远超其他国家的认识。
在贝尔热看来,苏联人没有任何必要向美韩联军开火,他高度怀疑是北边干的。
不得不承认,大家都是老江湖。
贝尔热猜对了,只是没什么证据。
林恩浩看了贝尔热大使一眼,淡淡说道:“您的问题,我给不出答案,需要苏联人来回应。”
贝尔热大使很快就明白了林恩浩让苏联人“自证清白”的意思。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林恩浩一眼,微微颔首,表示明白对方的意思。
林恩浩接着说道:“如果苏联人想说,是别人剽窃了他们的技术造的,可以。”
“那我们就要问问是谁?是不是KP?”
下一秒,林恩浩的话更是杀伤力十足:“让莫斯科自己公布出来,他们所谓的‘SHZY盟友’KP,通过间谍获得了最先进的重型鱼雷技术!”
这就是杀人诛心了。
老大哥不仗义,小老弟更加不老实。
苏联控制小弟从来不是为了什么XXX主义,小老弟吸血也是一样的道理。
都踏马的一群蝇营狗苟之辈,别扯什么革命情谊。
贝尔热眼睛一亮,捕捉到了林恩浩话里话外“挑拨离间”的意思。
其实也不怪林恩浩挑拨,窃取老大哥武器技术,这事儿本来就“不地道”。
林恩浩眼睛微眯,话锋一转:“或者,是不是苏联内部有些人,把这些绝密武器技术,卖给KP方面?”
贝尔热点点头,立刻附和道:“我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正是如此。”林恩浩接着说道,“苏联官员的腐败,举世皆知。”
天下乌鸦一般黑,苏联和美国都贪,但苏联人的手段太粗糙了一些,给世界各国的观感极差。
皿煮灯塔阿美莉卡就不一样了。
就说米勒参议员,搞的钱远超苏联高官,身上还加持着“引领人类生命科学前沿科研技术”……
段位差了十万八千里。
说起苏联高官的腐败,贝尔热也不好接话。
毕竟苏联高官在瑞士银行里的存款,那可不是小数字。
他额头上冒出汗滴,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贝尔热将手帕折好放回口袋,缓缓站了起来,生怕林恩浩再说什么“虎狼之词”。
“司令官阁下,这些话,瑞士外交部会如实转达。”
林恩浩起身,与对方握手:“非常感谢大使,那我就静待佳音。”
贝尔热亲自将林恩浩一行送到使馆正门。
等候在铁栅栏外面的韩国媒体炸开了锅,闪光灯密集如雨,快门声把周围示威人群的口号声都压了下去。
林恩浩在正门口站定,面朝镜头微微点了点,然后坐进了防弹车后座。
车队驶出瑞士大使馆大门,汇入钟路区的车流。
瑞士大使馆周边的示威人群在林恩浩离开后,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
从钟路区到光化门,太极旗在午后的阳光里连成了一片红蓝交织的海洋。
韩国退伍军人协会来了三百多人。
他们穿着旧军装,衣服上还保留着当年的肩章和臂章痕迹,已经褪色发白。
这些退伍军人在使馆外面的街道上列队站立,排成整齐的两排,每人手里举着一张放大的阵亡官兵遗像。
一名退伍军人接受街采时,记者问他为什么不用扩音器喊口号。
他看着记者的镜头,只说了一句:“我们是来站岗的,不是来喊口号的。”
“307舰的小伙子们替国家站完了最后一班岗。”
“我们这些老家伙,替他们站一班。”
记者放下话筒,对着老兵们鞠了一躬……
釜山、大邱、光州、大田等主要城市同步爆发了示威游行。
街头的大型广告屏上,金泰勋中尉母亲的画面被打到最大。
老人抱着儿子的遗像,站在一片灯光里,等着一个不可能等回来的答案。
画面上,林恩浩站在仁川海军基地大礼堂的讲台上,面朝八幅阵亡官兵遗像敬礼。
两个画面交替切换之后,最终定格为一行大字:“大韩民国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