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更代表不了观众。十四亿人,每天刷短视频的有多少?看短剧的有多少?他们凭什么说这些人是低俗、是没营养?”
“就因为他们自己不吃方便面?”
白鹭看着他背影,没说话。
“他们只是在捍卫自己的利益。”江野转过身,目光平静,“电影票房从六百多亿掉到几乎归零,电视剧招商砍了一半,综艺赞助缩水七成。他们的蛋糕小了,急了。”
“那我们怎么办?”白鹭问,“就这样挨打?”
“不。”江野走回她面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们不需要说话。”
“什么意思?”
“我们不需要说话,有人会帮我们说话。”
“谁啊?老大。”
江野没回答,只是看向窗外。
雨幕里,海平面模糊不清,但有几盏渔火,在很远的地方,明明灭灭。
“小白,记住一句话。当旧世界崩塌的时候,最先叫疼的,永远是坐在塔尖上的人。而塔底下的人,只会默默找下一块砖。”
……
横店影视城。
大门终于开了。
保安老张站在门口,看着第一辆剧组大巴缓缓驶入,眼眶有点湿。
他在这干了十二年,见过巅峰时期的横店。
2017年,同时开工的剧组有八十多个,演员酒店一房难求,群演广场上凌晨四点就排满人,盒饭一天能卖两万份。
那时候,空气里都是钱的味道。
现在呢?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登记表,今天进城的剧组,三个。
《有翡》复工了,赵丽英和王一博回来补拍几个镜头,预计一周结束。
《谢谢你医生》也复工了,但只来了三分之一的人,导演说剩下的戏要挪到六月。
还有一个网大,名字他没记住,导演是个新人,带着十几个人的团队,设备都是从租赁公司赊的。
三个剧组。
而去年同期,这个数字是四十七个。
老张叹了口气,把栏杆升起来,让大巴过去。
……
象山影视城,情况更惨。
整个五月,登记的剧组只有五个,其中三个是广告片,一个是政府宣传片,真正拍戏的,只有一个古装网剧,投资不到五百万。
场务老李蹲在城墙根下抽烟,他四十三岁,干这行二十年,从《还珠格格》到《琅琊榜》,什么大场面没见过。现在呢?
“李哥,下个月有活吗?”一个年轻场务凑过来问。
:有个屁。”老李把烟头摁灭在砖缝里,“我认识的剧组,十个里有八个停工,剩下两个在裁员。上个月我老乡,干灯光的,干了十五年,被剧组辞了,现在送外卖呢。”
“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老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等着呗。等疫情过去,等行业回暖。反正我这把年纪,改行也来不及了。”
他往城里走,背影佝偻,像被抽掉了精气神。
……
无锡影视基地。
这里曾经是民国戏的天堂,《潜伏》《悬崖》《伪装者》,都在这取过景。
现在,民国街上空荡荡的,道具组的王师傅坐在一辆黄包车上发呆。
这辆车是《潜伏》用过的,轮胎换过三次,车辕修过五次,见证了不知道多少场生死戏。
“王师傅,道具库还开着吗?”一个年轻人跑过来问。
“开着,但没人租。”王师傅抬头看他,“你是哪个剧组的?”
“我……我没剧组。”年轻人挠挠头,“我是来问问,有没有活干。我学美术设计的,去年毕业,本来签了一个剧组,那个一来,项目黄了,到现在还没找到下家。”
“去年毕业?”王师傅打量他,“那你不算新人了,怎么还没活?”
“投了几十份简历,都没回音。”年轻人苦笑,“有的剧组说等复工,有的直接说砍了预算不要美术了。我现在住群租房,一个月房租八百,已经欠了两个月。再找不到活,只能回老家了。”
王师傅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过去一支。
“抽吧,便宜货。”
年轻人接过,没点,捏在手里。
“王师傅,您说……这行业还能好吗?”
王师傅看着那条空荡荡的民国街,良久,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以前好的时候,也没咱们这些人什么事儿。钱都让上面的人赚了,咱们就是干活的。”
他顿了顿,“小伙子,要是真没活,去长安看看吧。”
“长安?”
“对,听说那边影视城在招短剧剧组的人,很缺人。”
年轻人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短剧?那不是……网上都说挺low的。”
“low不low的,能发工资就行。你现在有工资吗?”
年轻人不说话了。
通州某城中村。
张磊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对面坐着他的大学同学刘波。
两人都是北电2018级导演系的,今年本该毕业,但疫情把一切都搅乱了。
毕业典礼取消,毕业作品没拍成,连工作都没着落。
“磊子,你那边怎么样?”刘波问。
他比张磊矮半头,圆脸,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五岁。
“还能怎么样?”张磊把笔记本电脑转过去,屏幕上是一排拒信,“投了二十个剧组,十六个没回音,四个说等通知,等了两个月,屁都没有。”
“我也是。”
刘波叹气,“我上个月去了一个网大面试,导演问我能不能接受月薪四千,不包吃住。我说四千在燕京怎么活?他说爱干干不干滚,后面排队的人多了。”
“那你干了吗?”
“干了。”刘波苦笑,“干了一周,剧组解散了,投资方撤资,四千块也没拿到。”
房间里安静下来。
张磊的出租屋不到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二手衣柜,墙角堆着泡面箱子和矿泉水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