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从墙壁上收回来,扫过台下的一百三十张面孔。
“我想自己玩。”
笑声变大了一些。
“后来他跟我要钱。”马文龙的语气变得平淡起来,像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说要追加八个亿。八个亿。我当时手里那个红牛差点没掉地上。”
“钱给了。不是因为我大方——我要是大方我那些年就不会被骂了。”
他说“被骂”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自嘲也没有委屈,只是一种尘埃落定之后的平实陈述。
“钱给了是因为——”
他偏了一下头,那只歪戴的耳麦罩子——不对,今天没戴耳麦。但他偏头的幅度和方向跟直播时一模一样——那是他在认真想事情时候的习惯动作。
“是因为那个人的眼睛。”
大厅里的笑声消失了。
“他跟我讲大逃杀的时候,他跟我讲追加八个亿的时候,他跟我讲'差不多就行了这种想法是国产游戏落后的根源'的时候——他的眼睛里装着的东西——”
马文龙的嗓子哑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把话筒往后移了半寸。
“装着的东西跟我二十年前第一次做游戏时一模一样。”
大厅里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马文龙没有在这个情绪上停留太久。他把话筒换了只手,肩膀耸了一下,像是在把身上某种不太习惯的沉重感甩掉。
“好了好了,这段讲完了。接下来讲正事。”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了两秒,停在了某个方向。
“温韵诗。”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缝。温韵诗站在舞台左侧三米远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侧,指尖伸得笔直。
“上来。”
温韵诗没有动。
她的眉毛压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的幅度——然后迈步走上了舞台。她的脚步声在地毯上闷响了三下,清脆的,节奏稳定的,和她这个人一样。
马文龙转过身面对她。两个人在舞台上相距一步。聚光灯把他们的影子各自投在脚底下,一大一小。
“温韵诗。《古墓》的项目经理。”马文龙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正式了三分。“从立项到上架,十九个月。你管了多少人?”
温韵诗看着他。
“峰值期一百四十七人。”
“加班到凌晨三点的夜晚有多少个?”
“没数过。”
“我替你数了。”马文龙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展开看了一眼。“后台打卡记录调出来的。十九个月里,你有三百一十二天的下班打卡时间在晚上十一点以后。其中有四十七天超过凌晨两点。”
他把纸条翻了个面。
“最晚的一次,凌晨四点四十一分。”
温韵诗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古墓》上线七天,全球累计销量一千一百万套。”马文龙把纸条揉成一团塞回裤兜里。“退款率0.27%。好评率94%。海外媒体评分均分91。”
他停了一拍。
“这些数字值多少钱,你比我清楚。但有些东西比数字值钱。”
他把话筒从嘴边拿开了半寸。
“从今天起——”
大厅里的空气骤然绷紧了。许琛在角落里把矿泉水瓶放到了脚边,身体微微前倾。
“——温韵诗,晋升为天讯集团游戏事业部总监。同时保留在奇迹游戏公司的项目负责人身份。”
大厅里发出了一声整齐的、被集体咽回去又没完全咽干净的倒吸气声。
马文龙没有停。
“此外。奇迹游戏公司拿出2%的干股,作为核心团队的股权激励。温韵诗在这2%中持有最大份额。”
声音从大厅的各个角落涌上来——交头接耳的、小声惊叹的、有人把纸杯磕在桌面上的、有人吸鼻子的。
温韵诗站在舞台上。
聚光灯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立领衬衫的轮廓勾出一道锐利的边线。她的脊背依旧挺得很直——和她在任何一次商业会议、任何一次技术评审、任何一次凌晨四点的紧急通话中的姿态别无二致。
但她端着酒杯的那只手——纸杯,里面装着半杯红酒——手指在杯壁上微微颤了一下。
那个颤动幅度很小。许琛坐在十多米外的角落里,凭肉眼捕捉不到这个细节。但他不需要看到。他认识温韵诗一年半了。他知道这个女人在高压环节的身体反应模式——她的手在紧张时会攥紧,在激动时会松开。现在既不是攥也不是松。是颤。
那种被一件过于庞大的东西砸中之后、身体来不及做出正确反应时的无序颤动。
温韵诗张了张嘴。
大厅里一百多个人等着她开口。
她的喉结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然后她的声音从嘴唇之间挤出来。
“我会让下一款比这款更好。”
声音不大。
没有用话筒。马文龙手里拿着话筒,但温韵诗没有接。她就那么站在舞台上,用自己的声带发出了这句话。
声音在大厅里传了出去——在一百三十个人的耳膜上落了一遍。
两秒钟的安静。
然后掌声炸了。
不是礼貌性的鼓掌。是那种从掌心深处拍出来的、带着击打感的掌声,一百多双手同时发力,声浪在两百平米的大厅里反复碰撞,堆叠成一片实体的墙。
许琛在角落里鼓掌。
他的两只手在胸前拍着,节奏跟周围所有人一样。但他的目光没有停在温韵诗身上——他看的是马文龙。
马文龙站在温韵诗旁边,手里的话筒垂在身侧,嘴角有一道浅浅的弧度。这个弧度不是笑容——是一个计划按预期落地之后的确认。
许琛读出了这个弧度里的东西。
提拔温韵诗,不只是奖励一个功臣。
天讯集团内部有多少个事业部?每个事业部里有多少人在盯着资源分配、预算审批、人事晋升的通道?马文龙在董事会被架空了多少话语权,许琛不完全清楚,但他知道一件事——马文龙今晚做的这件事,等于在集团内部竖了一根旗杆。
旗杆上写着六个字。
做好游戏就能上位。
温韵诗是那根旗帜。她的晋升路径会被所有盯着天讯内部人事通道的人看见——从项目经理到事业部总监,从打工人到干股持有者,跨越的台阶数量和跨越的速度,都是教科书级别的晋升案例。
从今往后,天讯内部任何一个有野心的中层管理者,都会把“把游戏做好”这件事的优先级往上拉。不是因为他们热爱游戏——大多数人不热爱——而是因为温韵诗的晋升证明了一条路是通的。
这条路的终点有钱、有权、有地位。
马文龙只花了一个庆功宴的三分钟,就把“做好游戏”从一句口号变成了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指南针。
许琛的掌声停了。
他靠回椅背上,从脚边拎起矿泉水喝了一口。
——
庆功宴在晚上十点散场。
散得很缓慢。红酒喝完了又开了白酒,白酒喝完了又翻出来不知道谁从便利店搬来的两箱啤酒。美术组和策划组的两拨人不知道因为什么话题吵了起来,越吵越带笑,最后变成了互相夹菜往对方盘子里堆的闹剧。温韵诗在舞台下方的角落里被一群人围着敬酒,她一杯一杯地接过来,喝一口放下,喝一口放下,脸上的表情在柔和和克制之间找到了一个她自己都不太多见的平衡点。
许琛在九点半的时候从座位上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的路上被三个程序员截住了,被灌了半杯啤酒。他不喝酒,但那半杯没办法推。喝完之后脸没红,只是太阳穴的位置跳了一下,有一点点发热。
十点过五分,大部分人都走了,剩下的十来个人在帮行政收拾场地。椅子被搬回原位,桌布被揭下来叠好,地毯上散落的纸杯和餐巾纸被扫进了垃圾袋里。
许琛站在大厅门口,准备走。
“许琛。”
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许琛回头。
马文龙站在大厅深处的消防通道门口。他手里拎着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他今晚一滴酒没碰——头歪着看许琛,下巴抬了一下,冲消防通道的方向努了努嘴。
许琛看了他两秒,走过去。
两个人推开消防通道的铁门,上了楼梯,爬到了工作室楼顶的天台。
天台不大,二十多平米的水泥平面,四周是齐腰高的护栏。护栏是铁的,锈迹斑斑,表面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棕红色的金属底色。天台的一角放着几个空了的塑料花盆——不知道谁摆的,土干了,里面什么都没种。
六月的夜风从城市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温热的、混着汽车尾气和远处夜宵摊油烟的复杂气味。天上没几颗星——江城的光污染太重了——但月亮在东南方向的天际线上方露出了大半个轮廓,被薄薄的云层遮了一角,边缘泛着一圈模糊的银白色光晕。
马文龙走到护栏边上,把矿泉水瓶放在护栏的顶端。水瓶在不太平整的铁面上晃了一下,稳住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
软包的。包装皱得看不出品牌了。他用拇指和食指从里面箍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了半天口袋。
“打火机忘带了。”他嘟囔了一句,烟叼在嘴角晃悠着,语调跟含着根牙签似的。
许琛靠在护栏上,隔着两步远的距离看他。
“你不是不抽烟吗。”
“偶尔抽。”马文龙放弃了找打火机,把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拔出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特别高兴的时候抽一根,特别烦的时候抽一根。今天算哪种还没想好。”
他把烟别到耳朵后面——那种四十块钱一包的软烟太软了,别到耳朵后面就歪了,他用手指顶了顶,歪得更厉害了,索性不管了。
两个人站在天台上,中间隔着一步半的距离,各自靠着护栏。
城市的灯火从脚下向四面八方铺开。近处是工业园区里另外几栋写字楼的亮窗,远处是高架桥上蜿蜒的车灯流,更远的地方是住宅区密密麻麻的灯格子——无数个方形的、暖黄色的小块,在暗色的城市背景上排列成不规则的矩阵。
马文龙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琛以为他打算就这么站着吹一晚上的风。
然后马文龙开口了。
“下一款做什么?”
四个字。
语气不像在商量。
像一个玩家在通关结算画面上点了“继续”之后,盯着加载页面上的进度条问——“下一关是什么?”
许琛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护栏上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刮的,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护栏的铁锈在他掌心的位置留了一道棕红色的印子,他用拇指搓了搓,没搓掉。
“你急什么。”许琛说。
“不是急。”马文龙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际线。月亮从云层边缘挪出来了一点,多露了一截,银白色的光在他那件灰色T恤的肩线上泛了一层极薄的光泽。
“趁热度还在。”他说。
许琛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
马文龙把别在耳朵后面的歪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塞回去。
“《古墓》上架七天了。一千一百万套。这个数字还会涨——第一个月能不能上两千万我不知道,但趋势在。海外评测的分数摆在那里,91分。社区的二创生态已经起来了,遗忘峡谷的直播热度你看了——所有指标都在说一件事。”
他偏头瞥了许琛一眼。
“奇迹游戏这块牌子,立住了。”
许琛没有反驳。
“但牌子这个东西——”马文龙的声音低下去了半度。“——立住容易,站稳难。你今天是国产3A的标杆。明天呢?后天呢?一年之后呢?”
他从护栏上直起身来,转过来面对许琛。
“这个行业的记忆就三个月。三个月内你不给市场新东西看——管你上一款卖了多少套、评分多少、口碑多好——你的名字在热搜榜上往下掉的速度比你往上爬的速度快十倍。”
许琛垂着眼,看着护栏上那道铁锈印子。
马文龙的话不是在施压。是在陈述他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三十年之后总结出来的规律——一条冰冷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规律。
“三个月。”马文龙重复了一遍。“三个月之内必须让市场听到消息。不用上线,不用出成品,但至少要有一个方向。一个概念。一个'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的信号。”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许琛的胸口方向——没真碰到,隔了两寸。
“你脑子里有东西。我看得出来。”
许琛抬起头。
夜风从他的侧面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往右边推了一些。他的瞳孔在月光和城市灯火的混合光源下呈现出一种偏深的琥珀色,不亮,但清。
“我有几个方案。”他说。
马文龙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几个?”
“系统里存了一些东西。”许琛的手指在护栏上轻轻叩了一下。“不止一个方向。但——”
他停住了。
但什么?
但每一个方向都意味着不同的成本、不同的团队配置、不同的技术挑战、不同的市场定位。
《古墓》是“国产3A”这四个字本身就带着天然流量。首款。第一次。所有人都在看。这种先发优势只有一次——第二款3A不会再有“国产第一款”的光环了。第二款3A面对的不再是“能不能做出来”的悬念,而是“能不能比第一款更好”的铁律。
如果第二款不如第一款——奇迹游戏就是昙花一现。
如果第二款跟第一款差不多——奇迹游戏就是靠一招吃饭的一招鲜。
只有第二款在某个维度上真正超过第一款——不管是画面、叙事、玩法还是世界观——奇迹游戏的招牌才算真正站稳了。
许琛看着城市的灯火。
无数个暖黄色的方块散布在暗色的地平线上,每一个方块后面都是一户人家、一台电视、一部手机、一个屏幕。
他的脑子里翻过了几个名字。
几个来自系统资料库深处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套完整的世界观、一套成熟的玩法体系、一个被另一个平行时空里数千万玩家验证过的好游戏。
但选哪一个——
这不是一个可以在天台上用几分钟想清楚的问题。
许琛把手从护栏上收回来,揣进裤兜里。
“给我一周。”他说。
马文龙看着他。
“一周?”
“一周我给你一个方向。跟概念大纲。跟初步的技术评估。”
马文龙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种“我知道你有东西但你就是不肯现在说”的了然。
他没有追问。
他从护栏上拿起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喉结滚了两下。放下水瓶。
“一周。”他重复了一遍,算是确认。
然后他从耳朵后面取下那根歪了半天的烟,看了看,对着夜风闻了一下。
“算了,不点了。”
他把烟揉碎了,碎烟丝从他的指缝里飘下去,被风吹散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
许琛看着他揉碎烟丝的动作,没有说话。
马文龙拍了拍手上的烟末,走向天台出口的铁门。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回过头来。
“许琛。”
“嗯。”
马文龙在月光下站了两秒。那件灰色T恤右肩上起球的毛团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着,像一小截不安分的触角。他的脸在背光的角度里看不太清楚表情,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今天那一千一百万套——不是终点。”
他拉开铁门,头也不回地走了。生锈的门轴发出一声涩涩的吱嘎响,在夜风中震了两下。铁门合上。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层一层地往下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天台上只剩许琛一个人。
他靠在护栏上,两手揣在裤兜里,看着城市的灯火。
风从南边吹过来,裹着六月夜晚的潮热和远处某条街上烧烤摊的炭火气。月亮已经从云层里完全露出来了,银白色的光落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把花盆和护栏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下一款3A。
这四个字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落到任何一个具体的方案上。
不是选不出来。是每一个选项的后果链太长了——长到他需要坐下来,在安静的环境里,把每一条链子的每一个环节都摸一遍,才能做出不会后悔的决定。
他又站了三分钟。
然后他直起身,走向天台的铁门。
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城市的天际线。
灯火既没有变亮也没有变暗。
还是那些灯。那些楼。那些在夜色里缓慢移动的车灯尾迹。
许琛拉开铁门,走进了楼梯间。
铁门在他身后合拢。吱嘎一声。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往下走。
天台上空了。
只有那瓶马文龙忘了拿走的矿泉水还立在护栏上,瓶身在月光里反射出一道细长的银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