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律师挂断电话的忙音在空气里消散,许琛把手机塞进裤兜,指尖划过粗糙的布料,感受着那股子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江大的冬夜,冷风像细小的刀子往领口里钻,带走皮肤表层残留的那点燥热,也让他原本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一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王律师办事,他向来是放一百个心的,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职业化严谨,是这个金钱至上的世界里最稀缺的奢侈品。
既然监查组的招标流程已经启动,这块烫手山芋就算是暂时扔了出去。许琛顺着青石板路往校外走,步子迈得很稳,鞋底与地面碰撞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响动,在寂静的校园里传得很远。
东门外的小吃街,这个点儿正是人间烟火气最浓的时候。白烟腾空而起,各种气味交织在一起,不由分说地往鼻子里钻。
油烟味、油泼辣子的辛辣,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甜到心坎里的香气——那是街角那家开了三十年的老字号桂花糕铺子。
排队的人群绕了两个弯,大多是刚下课、满脸胶原蛋白的学生,三五成群地扎在一起讨论着微积分或者昨晚的球赛。
许琛穿着一身低调却剪裁极佳的冲锋衣,站在队尾,看着摊主熟练地翻动铁铲,金黄色的糕点在油锅里欢快地翻滚,发出滋滋的声响。
“老板,来一份桂花糕,多放点糖,装得严实点,别漏了热气。”
塑料袋发出的摩擦声盖过了周围的嘈杂,摊主把盒子递过来时,那股子滚烫的触感压在手心,顺着指尖传遍全身,仿佛能把心里的那一丝冷硬都给化开。
他拎着袋子穿过人群,拉开那辆停在路边、与周围环境略显格格不入的宾利车门。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高级皮革混合着冷香水的味道。引擎发动,细微的震动顺着座椅传到脊椎,仪表盘亮起柔和的光,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被唤醒。
方向盘在掌心中轻盈地转动,车头调转,缓缓驶离喧闹的街区,朝着北校区的材料中心开去。
这段时间,许琛确实忙得像个高速旋转的陀螺。算力中心的利益博弈、监查组的明争暗斗,每一桩每一件都在耗费他的心力。
而沈星苒那边也没闲着,自从材料实验室的课题进入攻坚期,她那个人简直就像是长在了实验室里,成了那些精密仪器的附属品。
那个关于高精度动态采集的动捕应用服装,是许琛埋下的一颗重要棋子。他之前和路娴反复推敲过,让蔚蓝投资专门拨了一笔款项给材料中心。这笔钱,不仅仅是科研经费,更是新材料从实验室那座“象牙塔”走向工业化生产的敲门砖。
沈星苒是个天才,她在柔性传感材料的研究上有着一种近乎直觉的敏锐。但研发实验品和制作商业化产品是两码事。
商业化意味着要极致地控制成本,要考虑成千上万次的洗涤寿命,要建立严丝合缝的标准化生产线。
以前的沈星苒,只负责把材料的性能提到极限,至于怎么把这些脆弱的传感器缝进高强度的运动服里,她并不擅长。而许琛雇佣的那批顶尖工业设计师和结构工程师,就是为了替她解决这些“俗事”。
许琛看得比谁都远。一旦这套国产动捕服研发成功,他将彻底改写国内影视和游戏制作的成本底牌。目前那些大厂用的动捕设备,大多依赖昂贵的国外进口,一套衣服动辄几十万。如果能用沈星苒研发的新材料替代,成本能直接砸到原来的十分之一,甚至更低。
这种降维打击,才是他商业帝国里最稳固的护城河。而他要做的,就是让沈星苒在那座象牙塔里继续发光,不被外界的铜臭味和杂事分心。
车子稳稳停在材料中心楼下。这里的安保严密得让人心惊,门口站着穿制服的保安,进出不仅要刷卡,还要核对虹膜信息。因为这个项目涉及到的一些技术指标已经触及了某些敏感领域,学校方面直接给出了最高等级的保护。
很多老师只知道这里在搞新材料,却不知道里面的东西一旦流出去,会在行业里掀起多大的惊涛骇浪。
许琛推开车门下车,手里拎着那袋已经不那么烫手、却依然散发着诱人甜香的糕点。刚走到研究中心的大门口,他就看到一个让他眼皮微跳的身影。
沈毅。
这位在学术界出了名的“硬骨头”教授,此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蓝色的金属饭盒。他站在台阶上,脊背挺得很直,像是一棵扎根在岩石缝隙里的老松树,带着一股子不合时宜的倔强。
沈毅的手很大,指节粗大,上面布满了常年接触化学试剂和实验器材留下的老茧。他似乎在这里站了很久,脚边的地砖上落了几片枯黄的落叶,被风吹得打转。
许琛停下脚步,站在距离对方三米远的地方。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就这么对视着,空气里只有远处施工队的机械轰鸣声,断断续续,像是在给这段紧绷的对峙配乐。
沈毅的目光在许琛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后死死钉在了他手里那个粉色的、印着卡通图案的甜品袋子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警惕,更有一种“自家白菜被猪盯上了”的本能排斥。
他把手里的饭盒换了个位置拎着,不锈钢的盖子在夕阳余晖下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光。
“又来送这些没营养的东西?”沈毅的声音很硬,像是在实验室里敲击金属器皿,没有起伏,却压迫感十足。他没有走下台阶,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许琛。
许琛倒是没露怯,他把手里的袋子往上提了提,塑料提手勒在手指上,留下两道明显的红痕。“星苒忙起来就不记得吃饭,这个她爱吃,垫垫肚子。”
沈毅冷哼一声,转过头看着大门紧闭的研究中心,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她要是能听进去劝,就不会把自己关在里面三天不出门。搞科研是长跑,不是百米冲刺,这种搞法,身体迟早要垮。”
作为父亲,沈毅太了解女儿那个轴到极点的脾气。最近他在同行口中听到不少关于沈星苒的评价,全是羡慕和惊叹。那些老家伙都在夸沈家出了个麒麟儿,二十岁就能主导这种级别的项目。可沈毅听着这些话,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只有阵阵发虚的担忧。
他知道这个项目背后的压力有多大,也知道这需要耗费多少心血。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站在他面前,拎着一袋廉价的糕点,笑得像个不怀好意的小狐狸。
许琛没接话,他能感觉到沈毅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子父爱驱动的敌意。这种敌意很纯粹,不掺杂任何利益纠纷,只是单纯觉得女儿被带坏了,从一个乖巧的实验员变成了一个拼命三娘。
“沈叔叔,要不我把饭盒带进去?”许琛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