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毅猛地转过头,眼神里透出一股子顽固的清高,把饭盒往身后藏了藏。“不用,我自己送进去。”
在他眼里,许琛现在的样子简直就是个标准的“危险分子”。开着招摇的宾利,穿着价格不菲的衣服,举手投足间那种从容得近乎腹黑的劲儿,怎么看都不像个能安分守己的学生。更让他扎心的是,他那向来对外界干扰免疫的女儿,竟然学会了在做实验的间隙看手机。虽然沈星苒掩饰得很好,但身为父亲,他能从女儿走出实验室那一刻,眼底瞬间泛起的波澜里读出一切。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直到研究中心那道厚重的感应玻璃门发出了低沉的泄压声。
沈星苒走了出来。
她身上那件宽大的白大褂还没来得及脱,领口处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头发被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因为汗水粘在鬓角。鼻梁上还有一圈浅浅的红印,那是长时间佩戴护目镜留下的压痕。
在捕捉到许琛身影的瞬间,沈星苒那张总是凝着霜雪的脸蛋,仿佛被春风拂过的湖面,冰层瞬间裂开。她那双清冷的眸子眨了眨,视线在沈毅和许琛之间转了一圈,立刻就察觉到了空气里那股子快要爆炸的火药味。
沈星苒没说话,快步走下台阶,很自然地站到了两人中间。她先是伸手接过了许琛手里那个粉色的塑料袋,指尖在塑料袋上轻轻滑过,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随后,她又转过头,轻轻扯了扯沈毅那件旧夹克的袖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果断:“爸,许琛,去休息室坐会儿吧,外面风大。”
休息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沈星苒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门口,里面是一件简单的浅灰色卫衣,衬得她整个人柔和了不少。
她坐在长条形的木质茶几旁,当着沈毅的面,慢条斯理地拆开了那个粉色的包装袋。桂花糕的热气还没散尽,带着一股浓郁的糯米香,瞬间霸占了这间狭窄简陋的屋子。
沈星苒捏起一块,细细咬了一口,脸上露出一种只有在极度放松时才会出现的满足感。
沈毅坐在对面,手里还死死拎着那个不锈钢饭盒。他看着女儿那副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
那是他精心准备的排骨汤,为了熬那锅汤,他天没亮就去菜市场挑了最新鲜的小排,在砂锅里文火炖了足足三个小时。结果,还不如这小子在路边随手买的一袋甜点。
这种挫败感让沈毅的脸色变得更差了,但他终究没舍得对女儿发火。他把饭盒重重地搁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身体是搞研究的本钱,你这么没日没夜地泡在里面,材料还没出成果,人先垮了。”
沈毅的声音依旧很硬,但语气里的心疼却是怎么也遮不住的,“依照我的经验,高精度采集的稳定性不是靠堆时间就能堆出来的,思路断了就出来透透气,别死磕。”
沈星苒乖巧地连连点头,嘴里还含着小半块桂花糕,含糊不清地应着。
沈毅又盯着女儿看了一会儿,确认她精神状态还算凑合,才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过头,那双锐利的眼珠子重新对准了许琛。
这一次,他眼神里的敌意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带着妥协意味的沉重。
“星苒这孩子,性子轴,认准了的事谁也劝不动。”
沈毅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把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插进口袋里,“既然你非要往这儿凑,那就多费点心。她要是忘了吃饭,你就去催;她要是累得在实验室睡着了,你就把她叫醒。”
说到这里,沈毅停顿了片刻,像是下了一个极大的决心,声音压得很低,却重重地砸在许琛的心头:“照顾好我女儿。”
丢下这句话,沈毅没等许琛回应,拎起那个还没被打开的饭盒,转身走出了休息室。他的背影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落寞,那是老父亲在面对无法阻挡的时光和情感时,交出的最后一块阵地。
许琛坐在沙发上,看着沈毅消失的方向,心里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劲儿彻底收了起来。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句嘱托,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我爸他……其实不讨厌你。”沈星苒轻声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塑料袋。
许琛收回目光,看着沈星苒那张略显疲惫却依旧惊艳的脸,笑了笑。他伸手拿过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掩盖了心里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我知道。”
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实验室大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沈星苒把剩下的糕点仔细包好,站起身,准备重新回到那个属于她的战场。
“还要继续?”许琛仰头看着她。
沈星苒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那种清冷文静的学霸气质再度回归。“最后一点测试数据,跑完就出来。”
许琛没再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纤细却充满力量的背影,再次消失在感应门后。
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王律师那边发来了一条信息,招标公告已经正式发布,第一批入围名单将在明天中午前汇总。
算力中心、监查组、动捕服、还有这个总是让他心有牵挂的沈星苒。
这种被各种事情塞满、被各种情感牵绊的生活,虽然累得让人想骂街,但比起以前那种浑浑噩噩的摆烂日子,确实要有意思得多。
许琛靠在窗边,看着远处大学城璀璨的灯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麻烦事才刚刚开始,但他好像已经开始享受这种在钢丝上跳舞的感觉了。
而在材料中心的顶层,沈毅并没有真的离开。他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那辆宾利的尾灯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饭盒,自嘲地笑了笑。
“这小子,倒是比我想象的要稳当点。”
既然女儿要疯,他这个当爹的,除了在后面帮着扫清障碍,还能干什么呢?他重新戴上老花镜,在厚厚的外文文献上重重地划下了一道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