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给这座钢铁森林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楼下，车流如织，人潮涌动，每一个人都在为了生活而奔波。
他们会为了什么而走进电影院？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想？
还是一段催人泪下的情怀？
都不是。
他们需要的，是一个理由。
一个足以让他们在忙碌疲惫的生活中，心甘情愿地掏出几十块钱，走进那个黑暗的房间，去体验另一段人生的理由。
“宣发的重点，不要放在我们有多努力，我们的画风有多美，我们的故事有多感人。”
许琛看着窗外那片流动的光影，缓缓开口。
“我们要做的，是制造一个话题。”
“一个能让所有看到的人，都忍不住去好奇，去讨论，甚至去争辩的话题。”
“我们要告诉他们，《大鱼》，不是一部动画片。”
“它是一个梦。”
“一个只有国人，才能看懂的梦。”
一个只有国人，才能看懂的梦。
这句话通过电流传到京城，砸在赵飞鱼的耳中，让她整个人都懵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脑子里像是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所有的思绪都在这股滚烫的冲击下化为蒸汽。
“这……”
“主题曲。”许琛没有给她消化和反驳的时间，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把主题曲和最精华的电影画面剪辑成一个独立的MV，时长控制在四分钟以内。记住，这个MV本身，就要是一个完整且能独立传播的故事。”
赵飞鱼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MV的情感基调，不要励志，不要热血，要极致的悲伤，极致的遗憾。要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有一种心脏被攥住的窒息感。”
许琛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敲击在宣发策略最核心的鼓点上。
“其次，宣传片。”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赵飞鱼喘息的时间。
“常规的预告片可以放，但那不是重点。我们要做的，是病毒式的短视频传播。”
“从现在开始，每天剪辑出十个时长不超过十五秒的短视频片段，不要有人物对白，不要有故事线索，只要最瑰丽、最奇幻、最能冲击视觉的画面。”
“配乐，就用那首《大鱼》的哼唱版，空灵，飘渺，不带任何歌词。”
许琛走到窗边，手指在冰冷的玻璃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我们要做的，不是去‘宣传’，而是去‘污染’用户的视线。让他们无论刷到什么，都会冷不丁地跳出一段《大鱼》的画面，听到那段挥之不去的旋律。”
“让他们好奇，让他们去搜索，让他们在评论区里互相询问：‘这到底是什么？’”
赵飞鱼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从业多年，从未听过如此狂妄、如此霸道的宣发逻辑。
这不是在讨好观众，这简直是在强行扭转观众的认知！
“可是，许总……这样做，会不会引起反感？而且，文艺片的核心不就是故事吗？我们把故事藏起来，光靠画面……”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许琛打断了。
“难。”许琛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动画电影本来就难，更何况是《大鱼》这种披着动画外衣的文艺片。你想靠故事去吸引人？等他们走进电影院，黄花菜都凉了。”
“光靠画面吸引人，是下策。但我们现在，就是要用这个下策，去撬动一个不可能的市场。”
许琛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万丈光芒，整个人的轮廓被勾勒成一道深邃的剪影。
“赵总监，你要记住。《大鱼》的目标受众，不是那些揣着票根，准备进电影院看一场合家欢的普通人。”
“我们的目标，是那些在深夜里刷着手机，会为了一句歌词、一个画面而辗转反侧的年轻人。是那些愿意为了自己认定的东西，在网络上与人争辩到天亮的‘疯子’。”
“我们不需要所有人都喜欢《大鱼》，我们只需要点燃那一小撮人。只要他们被点燃，他们自己，就会成为我们最疯狂的宣传员，把这把火，烧遍整个互联网。”
“所以，MV要足够悲伤，让他们心疼。画面要足够惊艳，让他们震撼。故事要足够神秘，让他们去猜测，去创造属于他们自己的解读。”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许琛平静而冷酷的声音在回荡。
“国风，情怀，这些东西，不是我们自己喊出来的。要让观众，从我们的骨头里，自己把它挖出来。”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赵飞鱼那带着几分颤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我……我明白了。”
“那就去做。”许琛丢下这句话，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扔回沙发，身体向后靠去，陷入柔软的皮质坐垫中。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窗外的车流声，被隔音玻璃过滤得有些失真，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对于赵飞鱼，对于整个宣发团队来说，无异于一场推倒重来的革命。
但他必须这么做。
《大鱼》这样的作品，生不逢时。
它太超前，太孤独，像一个走在时代最前沿的诗人，注定曲高和寡。
用常规的手段去卖它，就是对它最大的侮辱。
唯有以雷霆之势，用最野蛮、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在市场上砸出一个深坑，才能让那些麻木的、被商业烂片喂饱了的观众，低下他们高傲的头颅，看一眼这个坑里，到底藏着怎样的惊世瑰宝。
这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一战封神，开创国产动画电影的新纪元。
赌输了，便是万劫不复，连带着顾有文他们十几年的心血，都将化为泡影。
许琛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顾有文那张布满沧桑的脸，浮现出赵飞鱼那双对艺术充满热忱的眼睛。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股子混杂着疲惫与兴奋的浊气，在空气中消散。
赌，就赌吧。
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事情，是值得去赌上一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