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他苦苦相劝,希望椿能放下。
可当他看到椿被愧疚折磨得不成人形,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寿命去交换时,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他选择陪她一起,背负这份罪孽。
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湫找到了独自守着鲲的椿。
他没有再劝她,只是默默地为她撑起了一把伞,然后用一种近乎平静的声线说道:
“你赎罪,我陪你。天塌下来,我们一起顶。”
放映厅里,响起了一阵极轻的抽气声。
若风看到,前排那个汉服博主,已经拿出了纸巾。
湫的付出,不再是盲目的,而是一种主动选择的、悲壮的共犯。
而配角的人物弧度也很丰满,作为主要提供线索的灵婆和鼠婆,就是“前例警示”。
灵婆在和椿交易时,幽幽地指着通天阁里无数被囚禁的罪孽灵魂。
“看到他们了吗?他们都曾为了救一个人,而逆天而行。”
“而我,就是那个被罚永世看守他们的看守者。”
鼠婆则在黑暗的下水道里,露出了自己被黑暗侵蚀、丑陋不堪的半边身体。
“你以为你在报恩?不,你只是在制造另一个悲剧,就像当年的我一样。”
她们对椿说的话,不再是谜语,而是过来人的血泪警告。
“你可以救他,但你要拿你的一切去换。”
当所有的人物、所有的动机、所有的逻辑链条全部被梳理清晰,高潮部分的剧情便水到渠成。
灾难的根源,不是鲲。
是椿逆天而行的反噬。
所以,当全村人举起武器要杀死鲲的时候,他们不是反派,他们只是在求生。
那一刻,椿终于彻悟。
救一人,而灭一族,这不是报恩,这是更大的恶。
于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做出了最终的选择。
她迎着滔天的洪水,主动融入了鲲的身体,然后用自己全部的灵魂和生命,化作一棵贯穿天地的海棠树。
巨大的树冠撑开了崩塌的天空,无数根系扎入龟裂的大地,以自身为祭品,填补了被她撕开的天道缺口。
画面壮烈而悲怆,配乐达到了顶峰。
若风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手里的笔记本,早已滑落到了腿上。
故事到这里,已经足够悲壮。
但编剧,显然给了它一个更加温柔,也更加残忍的结局。
湫,用自己的性命,从灵婆那里换回了椿的轮回。
代价是,他自己魂飞魄散,彻底从三界之中消失。
“我会化作人间的风雨,陪在你身边。”
这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而椿,则失去了所有记忆,重生为人间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
鲲,也平安回到了人间,他什么都不记得,依旧是那个善良阳光的少年。
故事的最后一幕。
蔚蓝的人间海边,风和日丽。
扎着马尾的少女与背着画板的少年,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擦肩而过。
那一瞬间,两人都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对方。
那一眼里,没有爱情,没有记忆,只有一种莫名的、宿命般的熟悉感。
海风拂过,少女的发梢轻轻扬起。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友好地笑了笑,转过身,继续前行。
少女也收回了视线,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没有轰轰烈烈的相爱,只有一个温柔的、带着无尽遗憾的重逢。
银幕,黑了下去。
片尾曲的旋律缓缓流淌而出,空灵,干净,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哀伤。
整个放映厅,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离场。
若风僵硬地坐在座位上,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又酸又胀,透不过气。
他想起了自己准备好的那三千字吐槽稿,只觉得无比荒唐可笑。
接下来就是主持人在提出保密协议和尽量确保不剧透的要求了,而若风等人说完,半分钟也没停留,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他现在有一肚子的话,一肚子的情绪,急于寻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要回家。
他要打开电脑。
他要制作一期视频。
他要告诉他的五百万粉丝,告诉所有被虚假负面信息蒙蔽的人,《大鱼》,究竟是一部什么样的电影!
从影院到家里的路,若风开得飞快。
城市的霓虹在他车窗外迅速倒退,变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如同他此刻脑中那些纷乱却又清晰的念头。
他甚至顾不上换鞋,冲进书房,猛地拉开椅子坐下。
电脑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
他打开视频剪辑软件,导入刚刚在路上就已经用手机写好的文案大纲。
但他只看了一眼,就将它们全部删除。
不需要。
那些冷静客观的分析,那些引经据典的论证,在如此汹涌的情感面前,都显得太过苍白无力。
他要的,不是一篇理性的影评。
他要的,是一封饱含情感的战书!
他拿起麦克风,闭上眼睛,电影里的画面再次浮现在眼前。
椿的愧疚,湫的守护,世界的崩坏,最后的牺牲……
“我一直以为,所谓的国风,是亭台楼阁,是小桥流水,是写意山水……”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刚从电影情绪中抽离出来的沙哑。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真正的国风,它还可以是另外一种东西。”
“它是一种根植于我们血脉之中的,关于‘宿命’的哲学。”
他没有写稿,所有的话语都像是从胸腔里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他从椿的选择讲到湫的牺牲,从个人的爱与恨,讲到世界的崩塌与重建。他没有去评判角色的对错,只是将那种巨大的悲剧感和宿命感,用自己的语言,原原本本地呈现出来。
“我们总是在讨论,什么是好的故事。是曲折离奇的情节?是快意恩仇的结局?还是非黑即白的正义?”
“《大鱼》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
“一个好故事,它也可以是提出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它也可以是描绘一场无能为力的悲剧。”
“它让我们在别人的故事里,看到自己的挣扎,自己的不甘,自己的身不由己。”
“这,就是属于我们东方式的浪漫,也是属于国风的,宿命论。”
录制结束,他睁开眼,窗外已是深夜。
他用最快的速度剪辑视频,将自己充满激情的旁白,与许琛之前发给他的那版三分钟终极预告片,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预告片的每一个镜头,都精准地踩在了他讲述的节点上。
当他说到“世界的崩塌”,画面上正是海水倒灌淹没村庄的末日景象。
当他说到“最后的牺牲”,画面上正是湫化作风雨,拥抱椿的那个瞬间。
视频的最后,他没有放上任何评分,也没有说任何“推荐”或者“必看”之类的话。
屏幕变为纯黑。
一行白色的字,缓缓浮现。
“去相信,去热爱,去感受。”
他深吸一口气,将鼠标移动到那个熟悉的按钮上。
标题栏里,他敲下了那几个早已在心中酝酿了无数遍的字。
【属于国风的宿命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