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风烦躁地划掉手机日历上的“夏日漫展”行程。
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框,他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去。
作为B站动画区小有名气的锐评UP主,他的日程表一向排得很满。
漫展主办方那边,他已经推掉过一次,这次再去放鸽子,多少有些不地道。
可当那封烫金的实体邀请函,通过快递送到他手上时,他还是没能扛住诱惑。
邀请函的纸张带着一种奇异的木质纹理,触感温润。上面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一个写意画风的LOGO,一条红色的巨鱼,以及一行简洁的印刷体小字。
《大鱼》超前口碑点映场。
这年头,搞点映不稀奇。
但用这种近乎于奢侈的方式,给一部还没上映、网上风评已经烂穿地心的动画电影搞邀请制点映,就显得非常……反常。
若风捏着那张质感极佳的卡纸,指腹摩挲着上面微凸的字体。
他靠点评番剧起家,粉丝最爱看的就是他毫不留情的辛辣吐槽。越是烂片,他的视频数据就越好。
《大鱼》这部电影,从立项开始就透着一股“我要圈钱”的浮躁气息。
若风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三千字的稿子,就等电影上映,然后火力全开,把这部“国风之耻”喷到体无完肤。
可这封邀请函,却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不像是垂死挣扎,更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挑衅。
仿佛在说:你不是能喷吗?来,我把东西摆在你面前,让你看个够,喷个够。
这种自信,激起了若风的好胜心。
他倒要看看,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点映的地点不在任何一家商业影院,而是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的小型私人放映厅。
若风赶到时,发现自己不是第一个。
放映厅不大,约莫六七十个座位。此刻已经稀稀拉拉坐了二十多个人。
他一眼扫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来的都是狠角色。
左边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神情严肃的中年人,是国内最著名的影评网站“幕布”的首席评论家,以学院派的犀利和不近人情著称。
右前方那个穿着汉服,盘着发髻的女生,是微博上拥有三百万粉丝的汉服圈顶流博主,对国风美学要求极高。
还有那个角落里埋头敲着笔记本的,是人称“动画扫雷器”的UP主,专门以挖掘冷门佳作和痛批烂片为生,和他算是同行。
剩下的人,也大多是各个圈子里叫得上名号的意见领袖。
制片方这是疯了?
把一群全网最挑剔、最毒舌的评论家凑到一起,这是生怕电影死得不够快?
若风找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他不知道的是,在放映厅最后一排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穿着休闲卫衣的少年,正安静地坐着。
许琛的视线淡淡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将他们的表情尽收心底。
这些人,就是他撒下的第一批火种。
能不能燎原,就看今天了。
随着灯光缓缓暗下,巨大的银幕亮起。
没有龙标,没有出品方信息,只有两个古朴的篆体大字,浮现在深海般的幽蓝背景中。
大鱼。
紧接着,悠远空灵的音乐响起,画面展开。
若风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仅仅是第一个镜头,就让他有些意外。
那不是预告片里那种饱和度过高、充满廉价感的商业片色调。
而是一种沉静的、带着东方水墨韵味的蓝。
海底世界的建筑,不再是模糊的背景板,而是一座座宏伟、肃穆,带着岁月痕迹的土楼。
光线从海面之上穿透下来,在那些飞檐斗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无数发光的鱼群穿梭其间,带来一种静谧而神圣的美感。
“守灵人……”
当旁白用一种古老而沉稳的声线,道出这个世界的定义时,若风的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住了。
——人间万物规律的维护者。
职责是守护,禁忌是干涉。
天规,是维系世界平衡的铁律。
“有点意思。”
若风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他开始觉得,今天或许不会那么无聊。
故事的开端,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化为红色海豚的少女椿,在人间游历时被渔网困住。
一个人类少年为了救她,被卷入巨大的漩涡,沉入深海。
若风已经准备好开启吐槽模式。
看吧,又是这种老掉牙的一见钟情,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的恋爱脑剧情。
然而,下一秒,银幕上的画面却让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电影没有给椿任何悲伤的时间。
而是用一个极具冲击力的主观镜头,展现了她被漩涡卷走时,亲眼看着那个少年在自己面前停止呼吸、身体不断下沉的画面。
少年的脸,在昏暗的海水里,显得那么苍白无助。
他伸出的手,最终无力地垂下。
这份死亡的景象,成了椿无法摆脱的梦魇。
她回到海底世界后,整个人都变了。
不再是那个活泼灵动的少女,而是变得沉默寡言,夜夜被那窒息的幻象惊醒。
海啸,呼救,沉没。
她蜷缩在床上,浑身发抖,脸上满是泪水和汗水。
若风手里的笔,不知不觉间握紧了。
他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狗屁爱情。
这是沉重得令人窒息的生命之债。
所以,当椿不顾一切地跑去找灵婆时,她的行为不再是一个怀春少女为了爱情的冲动之举。
而是一个背负着人命的罪人,在寻求救赎的唯一途径。
她的动机,从“自私”,变成了“赎罪”。
整个故事的立意,瞬间被拔高了。
若风旁边的那个学院派影评人,扶了扶眼镜,身体微微前倾,显然也看出了其中的门道。
而养鱼的代价,也变得更加具象化,一步步地压垮所有人的神经。
从六月飞雪的季节错乱开始。
整个海底世界,被一层不祥的白雪覆盖。
紧接着,是海水倒灌,那些精美的土楼开始龟裂、坍塌。
天空的秩序开始崩溃,所有生灵的灵魂,都开始被一种黑色的物质侵蚀,变得狂躁不安。
村民们的反对,也不再是无理取闹的愚昧。
镜头给到了一位老者,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园,看着自己的世界,一点点走向毁灭。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绝望。
他们是真的在等死。
这种逐步升级的末日感,让每一次冲突都充满了张力,也让椿的处境变得无比艰难。
椿不是“我不管,我就要救他”的熊孩子。
她懂事,她自责,她痛苦。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逆天而行,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当她看到村子因为她的行为而受灾,看到族人因为她而流离失所时,她会流泪,会绝望,会想要放弃。
她内心的挣扎,变成了“我欠他的命,但我不能让全族为我的罪孽陪葬”的巨大矛盾。
这个人物,瞬间就立体了,丰满了。
而作为男二的湫,是椿的“同罪者”与“守护者”。
他爱慕椿,但他更懂天道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