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琛回到实验室的时候，沈星苒已经换好了防护服，站在通风柜前调试设备。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降纯度这件事，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军工级的制备流程是一套极其严苛的链路，每一步的温度、时间、催化剂配比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目的就是把材料纯度拉到99.999%的极限。
现在反过来——故意把纯度往下压，压到99%以下。
等于是在一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上，主动踩偏。
听起来荒谬，但操作层面的逻辑却异常清晰。
减少一道提纯工序，调整退火温度区间，在晶体生长阶段引入可控杂质……这些步骤不需要重新研发，只需要在现有工艺上做“减法”。
达标的新材料难做。
故意降低精度数值的新材料，还真不难。
沈星苒负责制备方案的参数修订，许琛负责搭建驱动程序的模拟框架。两个人分头行动，效率拉满。
仅仅是等了两天。
一套从实验室内制备出来的商用级动捕服样品，连同全套实测数据，整整齐齐地摆在了许琛面前。
材料的基底还是那块碲化铋拓扑绝缘体薄膜，晶格结构完好，电子迁移率依然碾压市面上所有的柔性传感材料。但纯度被精准地控制在了98.7%——这个数字和军工级的99.999%之间隔着整整一个数量级的差距。
两套完全不同的数据体系。
保密协议碰不到。
陈院士看完数据，签字盖章，走的是江南大学技术转移中心的标准授权通道。整个流程干净利落，合规合法。
许琛拿到授权合同的那天下午，连实验室的门都没来得及锁，人已经坐上了去奇迹公司的车。
箱子里装着两套动捕服的成品样衣，和一个塞满实测数据的加密U盘。
——
奇迹游戏的办公区，气氛比上次来更压抑了。
许琛刷卡进门的时候，前台连例行的“请稍等”都省了，直接把访客卡递过来，动作利索得不正常。走廊里没人闲聊，茶水间空着，连那台永远排队的咖啡机前面都没有人。
整层楼安静得不像一家游戏公司。
原因不复杂。
马文龙来了。
这位天讯互娱的副总裁，业内公认的技术派掌门人，现在亲自坐镇奇迹游戏，盯着VR项目的技术突破。
不管是崇拜他的程序员也好，还是敬畏他地位的普通员工也罢，马文龙往那一坐，整个公司的氛围就变了。
用技术组一个老员工的话说——屠龙刀亲临，谁敢蹦跶？
技术组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拧紧了。
动作捕捉的精度优化方案，废稿出了三版。第一版被马文龙用红笔圈了十七处逻辑漏洞，退回。第二版推翻了底层算法重来，跑到第三天发现延迟指标不达标，又退回。第三版终于把方案逻辑跑通了，但卡在了硬件框架的兼容性上——现有的动捕设备精度不够，算法再好也是空中楼阁。
三版废稿，每一版都是技术组连续四十八小时的产出。
把人熬得够呛。
马文龙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许琛还没走到门口，里面的人已经站起来了。
“你来了。”
马文龙绕过办公桌迎出来，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四十出头的人，连续高强度工作了近一周，眼底的青色藏不住，但精神状态还撑得住。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领带松了半截。
许琛注意到他办公桌上摞着的文件——技术方案评审表，至少二十页，每一页的边角都被翻得起了毛边。
“马总。”许琛把箱子放在沙发边上，“前几天没来，事情太多了。”
“我知道。”
马文龙摆了摆手，示意许琛坐。
他确实早想找许琛了。
技术组卡在硬件精度的瓶颈上，算法优化的方向已经明确，缺的是一批能快速上手的实战型人才——不是那种只会写论文的学术型选手，而是真能把算法落地、把代码跑通的狠角色。
这种人，普通招聘渠道捞不到。
马文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许琛。
可等到真准备打电话的时候，他把许琛的资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手就停住了。
这人是大二的学生。
大二。
马文龙在互联网行业摸爬滚打了二十年，见过天才，见过少年成名的创业者，见过十八岁拿下千万融资的技术鬼才。
但许琛这个配置，还是让他觉得离谱。
和江南大学深度绑定。
繁星那边，张绍阳对他的态度不是上下级、不是甲乙方，更接近某种对等的尊重——这在繁星娱乐的体系里几乎不可能出现。
自己名下还有一个潮玩品牌，实打实在运营的企业。
参股了影视制作相关的公司。
学校里还搞了个游戏社，从策划到开发到测试全链路自建。
这份履历放在一个三十五岁的连续创业者身上，马文龙会觉得“还不错”。
放在一个二十岁的大二学生身上——
马文龙坐在那把人体工学椅里的时候，后脑勺靠着椅背想了很久。
这小子的一天到底有多少个小时？
这种工作强度和资源调度能力，他自己想想都头皮发麻。而许琛还能在各个项目之间来回游走，每一头都没掉链子。
所以他没打那个电话。
不是不想，是不好意思。
他不是路娴，和许琛有那种随叫随到的朋友默契。也不是张绍阳，有因为张子岚而建立起来的长辈身份和交情打底。
马文龙是生意人，讲究的是合作伙伴之间的分寸感。人家一个大二学生都忙成这样了，你一个上市公司副总裁追在后面喊“来帮我干活”？
说出去都嫌丢人。
但现在许琛自己来了。
马文龙在沙发对面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
“技术组现在卡在动作捕捉的精度问题上。”他开门见山，没绕弯子，“算法方案已经定了第四版，但硬件端的传感器分辨率跟不上，数据源头精度不够，后端算法再怎么优化也补不回来。”
许琛听着，没有急着接话。
“我本来想问你一件事。”马文龙往前倾了倾身子，“江南大学计算机学院那边，有没有做运动学算法或者信号处理方向的研究生或者博士生？不用太多，三到五个就行。能来项目组短期驻场，帮技术组攻一下这个难点。”
话说完，马文龙看着许琛的反应。
许琛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沙发上，手搭在旁边那个箱子的提手上，嘴角带出一点笑意。
马文龙愣了一下。这个笑不太像“我帮你问问”的意思。
“就是动作精度的问题对么？”
许琛直起身子，把箱子拎到茶几上。锁扣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箱盖掀开。
里面是两套叠得整齐的深灰色紧身衣物，面料带着不明显的金属光泽。衣物旁边，一个黑色防震盒里躺着加密U盘和一份盖着江南大学技术转移中心红章的授权文件。
马文龙的视线落在那层面料上。他做了二十年技术，对材料质感有本能的敏锐度——这不是市面上任何一种他见过的柔性传感织物。
许琛把授权文件抽出来，递过去。
“你不需要找人来补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