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一套动捕服展开，面料在日光灯下折射出细密的纹路——那是碲化铋薄膜在柔性基底上形成的微观晶格阵列。
“换个硬件方案，传感器精度直接拉上去，你的算法不用改，数据源头就够干净。”
马文龙接过授权文件，翻到技术参数那一页。
他的手停住了。
电子迁移率的数值，比他见过的所有商用传感材料高出一整个量级。
许琛把动捕服搭在沙发扶手上，拍了拍上面微不可见的褶皱。
“我有更好的方案。”
马文龙两手撑在桌沿上，盯着这件东西看了好几秒，抬起头。
“这是个什么东西？”
许琛伸手拎起衣服的一只袖子，翻过来看了看内衬。银色节点的内侧是一层柔性电路板，线路走得极细，肉眼勉强能辨认出走线方向。做工比他上次在实验室里看到的原型又精细了一档。
“实验室那边的说法，叫全覆盖穿戴式高精度信息采集设备。”
马文龙脑袋偏了偏。
“说人话。”
许琛把袖子放下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
“新一代动作捕捉服。”
马文龙的身体往前倾了几公分。做游戏开发的人，对这五个字天然敏感。工作室里另外两个程序员也不知什么时候摘了耳机，椅子悄悄转了过来。
“动捕服？”马文龙伸手摸了一下衣服上的银色节点，指腹在上面停了一瞬，“这些小圆点就是传感器？”
“采集节点。”许琛纠正了一下，“每个节点内置微型惯性测量单元和压力传感阵列，全身一共一千零二十四个。”
马文龙的手缩了回去。
一千零二十四个。
他做了那么多年游戏，投资过无数游戏项目，见过的最好的动捕服身上贴了多少个标记点？五十三个。行业顶配的光学方案，全身反光球也就八十到一百个。
一千零二十四是什么概念？
许琛没给他消化的时间，手指点了一下腰侧的数据接口模块。
“实验室那边的采集程序因为安全级别的限制，不能对外输出。这一点没得谈。”
马文龙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但是。”许琛的手指在接口模块上敲了两下，“数据精度的采集结果，是可以对外提供的。这两件事不矛盾。”
马文龙没吭声，等着他往下说。
“这件衣服穿上之后的采集效果，怎么形容呢——”许琛想了想，换了个他能听懂的方式，“相当于把一个活人的所有动作细节，每一根手指、每一块肌肉群的微动，无死角地录进3D建模平台里。”
“不是抽样录入，是全量录入。”
工作台边安静了几秒。
马文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两个程序员，两个人的反应和他一样——坐在椅子上没动，但脸上那种“我是不是听错了”的表情藏不住。
做这行的人都清楚一件事。
现有的动捕方案，不管是光学的、惯性的，还是混合式的，采集到的动态信息够用吗？够用。发展了这么多年，技术早就过了能不能用的阶段。
问题在于“够用”这两个字。
够用，也仅仅是够用。
一个演员穿着动捕服做完一整套动作，后期团队拿到原始数据之后要干什么？补帧。修正。平滑处理。权重调整。表情层和肌肉层的二次绑定。骨骼节点的偏移补偿。
每一步都是人工。每一帧都要校。
说是技术活，其实干的是苦力。
一部3A级别的游戏，角色动画环节的工作量能占到整个开发周期的百分之二十到三十。这还是在有成熟流程和工具链的前提下。要是想做到电影级别的人物表演细节——
那工作量再翻一倍都打不住。
许琛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踩在点上。
“你之前说的帧补偿生成算法，能解决一部分后期的问题。但说到底，那只是减轻了工作链条中的一个环节。源头的数据精度不够，后面再怎么优化都是在打补丁。”
马文龙的注意力完全被钉在了工作台上。
“但这件衣服不一样。”许琛拿起衣服抖开，一千零二十四个银色节点在日光灯下泛出一层细碎的暗光，“你只要在程序端把所有需要的采集点位建好，匹配上这件服装的反馈数据格式——”
他停顿了一下。
“你得到的东西，就等于一个真人站在你面前给你表演。”
“不是近似，不是模拟，是等效于真人。”
马文龙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许琛把衣服叠好放回工作台上。
“动态捕捉的终极目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不需要马文龙回答。在场的每个人都清楚。
增强虚拟角色的真人感。
人物细节越真实，玩家的代入感就越强。呼吸带动的胸腔起伏、说话时候的颌骨位移、重心转移过程中脚趾的抓地动作——这些肉眼几乎察觉不到的微末细节，恰恰是把“动画人偶”和“真实角色”区分开来的东西。
而传统方案要呈现这些，全靠后期手动补。
许琛的手指在衣服上那个数据接口模块的边缘划了一下。
“一个采集精度可以做到肉眼无法分辨真伪的设备。”
他抬起头，看着马文龙。
“你觉得这东西要是进了商用市场，对现有的动作捕捉行业意味着什么？”
马文龙没接话。
他不用接。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身后椅子上的程序员小陈推了一下眼镜框，声音有点干：“许哥……你说的这个，是陈院士实验室出来的？”
许琛点了一下头。
小陈又问：“那现在唯一的卡点在哪？”
许琛的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
“唯一的难点，是动捕程序这边需要更新采集精度的模板。”
他看向马文龙。
“硬件能输出一千零二十四个点位的全量数据，但你现在的程序只能接收五十三个点位的信号。相当于高速公路修好了，你这头只开了一条匝道。”
马文龙这才回过神来，脑子里的齿轮开始转了。
“你的意思是——我这边需要重新写一套采集协议？”
“不光是协议。”许琛掏出手机，翻开一个备忘录递过去，屏幕上列着一排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点位映射表、数据流的解析模块、实时渲染管线的适配方案——这些都得重新做。”
马文龙接过手机看了几秒，拇指往下滑了两屏，参数列表还没到头。
他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这工作量……”
“所以我过来找你当面聊。”许琛靠在工作台边上，“其实实际工作量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多，现有的主体框架可以不用动，需要增设的点位和精度补偿，在优化算法的基础上，实验室那边也才花了一周时间。”
“而采集精度提升后，对于人物后期的工作量减少环节，却是近乎全部。”
马文龙把手机还给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这还说什么？”
“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