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许琛除了上课和去游戏社巡视之外,剩下的时间大部分花在了帮沈星苒跑新材料商业授权的手续上。
降低纯度的商用级碲化铋薄膜,技术转移合同已经签了。但后面还有一堆事要跟——专利得申报,商业授权协议的细则得一条条敲定,潜在的授权方那边也得先接触起来,每一项都是繁琐的文书活。
沈星苒擅长的是实验室里的事,这些商业层面的东西,她处理起来效率不高。
许琛正好在修经济学,顺手帮她理了一遍授权协议里的商务条款,又把技术转移中心那边需要补充的材料清单整理了一份出来。
两个人一般是下午四点半在图书馆碰头,许琛带着修改好的文件,沈星苒带着实验室那边最新的数据补充。
效率很高,配合默契。
周三下午,许琛把最后一版授权协议的修订意见交给技术转移中心的负责人之后,正准备回宿舍躺着,裤兜里的手机震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顾有文。
许琛接起来。
“许琛!”顾有文的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功夫熊猫》的初步动画剪辑做好了,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初步剪辑?”许琛的脚步顿了一下。
“对,AI辅助生成的第一版成片。虽然还有很多细节得调,但整体的画面表现——我跟你说——”
顾有文的话突然断了。
停了两秒,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沉下来了。
“你自己来看吧。电话里说不清楚。”
许琛抬腕看了一眼表。下午五点十分,晚课七点。
时间够。
“我现在过来。”
挂了电话,许琛转身朝校门口走。文化产业园那边的小楼离学校不远,打车十五分钟。
《功夫熊猫》这个项目从立项到现在,时间不算短了。动画电影的制作周期本就漫长,何况顾有文的团队还在大规模应用AI辅助生成技术——这套技术本身就处于摸索阶段,边做边调才是常态。
许琛上了车,靠在后座上闭着眼。
AI辅助动画生成。这条路走通了,影响的就不只是《功夫熊猫》这一个项目了。
传统动画电影的制作成本,一分钟的精品二维动画,人工成本就在十几万到几十万之间。三维动画更贵。一部九十分钟的院线动画电影,光制作费用就能烧掉几个亿。
如果AI能接手百分之四十到五十的重复性工作,把中间帧补全和背景渲染这类活承担下来,制作成本能直接砍一半。
那整个动画行业的产能逻辑,就不一样了。
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着,许琛在心里算着这个技术突破后面可能带出来的东西。
十五分钟后,车停在文化产业园门口。
许琛推开那栋三层小楼的大门,楼道里灯光偏暗,空气里飘着方便面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项目组赶工的标配气息。
二楼的放映室门口,顾有文已经在等了。
这小子今天穿了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支棱着,下巴上冒出一圈胡茬,眼底挂着两坨乌青。但两只眼珠子亮得不正常,整个人站在门口来回晃,一副憋着话等人夸的样子。
“来了来了。”顾有文一把拽住许琛的胳膊往放映室里拉,“赶紧坐,灯我都关好了。”
放映室不大,二十来个座位。投影幕布已经降下来了,设备调试完毕,画面定格在《功夫熊猫》的片头logo上。
许琛在第三排坐下,顾有文摁下遥控器。
灯灭了。
幕布上,画面亮起来。
片头没有用传统的公司LOGO动画,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水墨晕染的长镜头。
浓淡相间的墨迹从银幕中央洇开,化作连绵的山峦、翻涌的云海、飞檐斗拱的古寺。笔触苍劲写意,却在每一帧的细节处暗藏着现代三维渲染的精度——山体的岩石纹理经得起特写的审视,云层内部有肉眼可辨的光影流转。
这段开场,比许琛上次看到的分镜预览成熟了太多。
水墨和三维之间的融合度,是整个项目最大的技术难点。水墨画讲究的是留白和气韵,三维动画追求的是精确和写实,两者在审美逻辑上天然矛盾。强行混在一起,要么变成一锅夹生饭——水墨部分太假,三维部分太硬——要么两头不靠,观众两边都不买账。
顾有文的团队花了近半年时间,才把这个问题磨出来一套可行的解决方案。
他们没有试图让三维画面去模仿水墨的笔触质感——那是死路一条,再好的渲染器也画不出人手的灵气——而是反过来,用水墨的构图法则去约束三维场景的镜头调度。
远景用大面积留白和写意笔触,只保留轮廓和色块,压住画面的“噪点”,让观众的注意力集中在前景角色身上。中近景切回全三维渲染,但色彩饱和度刻意压低了一档,光影处理偏柔,不追求好莱坞式的高反差硬光,整体氛围控制在一个介于写实与写意之间的暧昧地带。
效果很好。
许琛在黑暗中靠着椅背,一帧一帧地看。
故事的主线没有偏离他提供的大纲。和平谷的面条店小子阿宝,意外被选为神龙大侠,接受功夫大师和盖世五侠的训练,最终击败越狱的反派太郎,守护了家园。
经典的英雄之旅。
但顾有文在细节上做了大量的本土化改造。
阿宝的父亲平先生,不再只是一个卖面条的符号化角色,而是被赋予了更厚重的中国式父亲形象。他不善言辞,固执,用一碗又一碗的面条表达着笨拙的爱。他偷偷藏在柜子深处的,不是武功秘籍,而是一沓阿宝小时候画的功夫小人涂鸦——每一张都被仔细夹在油纸里,折痕磨得发亮。
这段戏没有台词,只有平先生独自坐在打烊后的面馆里,就着昏黄的油灯,把那些涂鸦一张张铺开在面板上看。
灯火摇晃,老头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许琛的喉结动了一下。
反派太郎的塑造也比预想中更有层次。顾有文没有把他简单处理成“纯粹的恶”,而是给了他一段关于师门背叛和信仰崩塌的前史——他曾是乌龟大师最心爱的弟子,穷尽一生追求力量,只为被选为神龙大侠。可当他终于站到了那个位置面前,等来的却是师父的否定。
那个否定摧毁了他。
“你心中有太多的黑暗。”
乌龟大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银幕上太郎的影子缩成了一团。
黑暗不是天生的。是被否定出来的。
一百零三分钟的片子,许琛看完了。
放映厅里的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顾有文已经把遥控器放在了扶手上,两条腿盘在椅子里,半侧着身子看许琛的反应。
“完成度很高。”许琛没有废话。
顾有文松了口气,嘴角咧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努力维持一个“我很冷静”的样子。但耳根那点红出卖了他。
“配音那边我已经在对接了,最快两周能完工。后期调色和声效混录同步推,一个月之内全部收尾。”
他掰着手指头算进度,条理清晰,说明这些日程在他脑子里已经过了不下二十遍。
“然后就是宣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