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拉没有回答。
她把脸埋在江淮的后背,手指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江淮的皮肤里。
她的呼吸又急又浅,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江淮感觉到后背的衣料被攥得发皱,也能感觉到荷拉的额头抵在他肩胛骨的位置,冰凉冰凉的。
对面的女人站在原地,似乎明显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她的目光落在江淮身上,打量了一番,又看向他身后只露出半个身子的荷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绿化带里的除草车还停在刚才的位置,发动机没关,发出“突突突”的低响,在安静的傍晚显得格外刺耳。
过了好一会儿,荷拉终于开口了,“是我,请叫我,具荷拉。”
她说完,从江淮的身后站了出来。她有姓,姓具。
对面的女人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话。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反反复复好几次,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茫然,又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她站在那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工作服上沾着草渍和泥土,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看起来像是已经干了一下午的活儿。
“荷拉呀……”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这四个字飘在傍晚的空气里,轻飘飘的,像是没有重量,却压得荷拉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
荷拉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她穿着灰色的工作服,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眼角有细纹,整个人看起来比记忆中老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
这就是她找了那么多年的那个人吗?
荷拉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是很久了……”
她垂下眼睛,睫毛轻轻颤着,过了几秒,她才又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苦涩,“久到我都已经忘记自己还有一个Oma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荷拉自己都觉得心虚。
因为她在说谎。
她根本没有忘记。
就在一个月前,她还在深夜辗转反侧的时候幻想过,如果有一天找到她了,要说什么,要问什么,要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她。
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了千百遍,每一遍都不一样,每一遍都让她又期待又害怕。
可是现在,她已经不想了。
对面的女人往前迈了一步,似乎想靠近一些,但脚还没落地,又收了回去,
“荷拉……这些年,我……”
“我不想听了,你不用告诉我,我一个人很好,现在的我,只想过我自己的日子。”荷拉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得吓人。
那个女人愣住了。
荷拉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有心疼,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不是对过去的释然,而是对自己的释然。
“以前很想找到你,想问清楚很多事情。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要我,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后悔过。”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可是现在不想了。”
“荷拉呀,oma也有自己的苦衷啊。”
“知道了。”荷拉的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让江淮都觉得有些心疼,“那是你的事情,和我没有关系。”
远处的天边,晚霞已经快散尽了,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橘色,挂在天的尽头。
荷拉继续道:“所以,以后请叫我具荷拉就好。”
她说完,没有给对面女人任何开口的机会,扭头朝着旁边的江淮看了过去,“走吧。”
江淮点了点头,跟在她身边,两个人一起往回走,她单薄的身板挺得笔直,一步一步地,走得坚定又从容。
江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荷拉的脸上没有眼泪,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是攥着江淮的那只手,手心已经湿漉漉的一片了,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江淮忽然开口道:“想哭就哭吧.....”
荷拉摇了摇头,“我不想哭,我现在,真的只想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
江淮偏过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恭喜你!”
荷拉抿了抿嘴唇,她站在路灯下,背挺得笔直,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又像是终于长出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江淮嘴角弯了一下,声音放轻了:“恭喜你。”
荷拉抬眼看他:“恭喜我什么?”
“恭喜你终于想通了。”江淮把手插回裤兜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有些人一辈子都想不明白的事,你想明白了。不值得恭喜吗?”
荷拉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你可以抱抱我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江淮看了她一眼,没有犹豫,直接弯腰伸手,下一秒,荷拉整个人被他打横抱了起来,标准的公主抱。
荷拉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呀,不是这样抱啊!”
江淮坏笑地看着她,“这不就是抱抱吗?”
“呀!!!”荷拉急得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你快放我下来!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看见就看见呗,抱自己女朋友又不犯法。”
“谁是你女朋友,龙崽才是吧!”
江淮才不接她的话呢,迈开步子,抱着她就往前跑。
荷拉吓得“啊”地尖叫了一声,本能地搂住了他的脖子,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都变了调:“你疯了!!!跑什么!!!”
江淮哈哈大笑,跑得更快了。
晚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荷拉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碎发飘起来,扫过江淮的下巴,痒痒的。
“你慢点!!!要摔了!!!”荷拉闭着眼睛,声音又急又气,但搂着他脖子的手却收得更紧了。
“摔不了!”江淮的声音在风里听起来格外清朗,“我技术好着呢!”
“你有什么技术!!!”
“我有什么技术你不知道?”
他这么一说,荷拉的脸又红了起来,好在她的新家本来就不远,没跑几步就到了楼下。
江淮一个急刹车,稳稳地停下来,气都不带喘的。
“到了。”
闻言,荷拉这才慢慢睁开眼睛,周围的景物安安静静的,没有路人,没有手机,只有路灯昏黄的光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在江淮胸口捶了一下。
“你吓死我了!”
江淮“嘶”了一声,龇牙咧嘴的:“你下手也太重了吧?”
“活该!”荷拉瞪着他,脸还是红红的,但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阴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气又恼又忍不住想笑的神情,“谁让你突然跑起来的!”
“那不是想让你开心一下吗?”江淮理直气壮。
“你那叫开心吗?你那叫惊吓!”
“差不多,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了!!!”
江淮不跟她争了,弯腰把她放了下来。
荷拉的脚踩到地面的那一刻,腿有点软,下意识地扶住了江淮的胳膊。
她站稳之后立刻松开了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低头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服,掏出钥匙开了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江淮跟在后面,房子已经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米黄色的墙壁,灰色的地砖,看起来很漂亮,唯一的缺点就是有股子淡淡的甲醛味。
荷拉忽然扭头朝着他看了一眼,“刚才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江淮“啧”了一声伸手抱住她,“那要不要,从两个人变成三个人?”
荷拉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把,“你要死啊!”
她可不想要小宝宝!
江淮揉了揉被拍的手背,“对了,你吃饭了没有?”
荷拉摇了摇头,肚子像是配合她的回答似的,咕噜噜地叫了一声。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然后荷拉的脸“唰”地红了,羞恼地捂住肚子,瞪了江淮一眼:“看什么看!没吃饭很奇怪吗?”
江淮忍着笑,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不奇怪不奇怪,饿了很正常。想吃什么?”
荷拉歪着脑袋想了想,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我想吃烤肉。”
“行啊,附近有家不错的烤肉店,我带你……”
“不要!”荷拉打断了他,“我不想出去吃。”
江淮一愣:“那你想怎么吃?”
荷拉抿了抿嘴唇:“去你家吃!智妍她们都能去你那里吃,我也要去!”
江淮爽快地一点头:“行!”
心里面忍不住的吐槽,【女人啊,这醋劲儿是真大!】
荷拉才不介意呢,随便他怎么想,反正,自己今天必须要让他给自己做烤肉!
两个人在荷拉的新房里又转了一圈。
荷拉检查完了最后一间屋子,环顾了一圈四周,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嗯,还不错,过几天通通风就可以搬进来了。”
“恭喜恭喜。”江淮敷衍地鼓了两下掌。
荷拉白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吧,去你家,我要吃烤肉!”
两个人出了门,下了电梯,穿过小区的林荫道,往江淮住的那栋楼走去。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把小路照得亮堂堂的。
晚风吹过来,带着舒适的凉意,荷拉走在江淮身边,步子轻快得像只小鹿,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什么歌的调子。
江淮侧头看了她一眼:“心情好了?”
荷拉的哼唱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哼了两声,才说:“嗯,好了。”
“那就好。”江淮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荷拉偷偷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脚步又轻快了几分。
到了江淮家门口,荷拉自觉地站在走廊里等着,没有跟着进去。
江淮掏出钥匙开了门,换了鞋,把钥匙丢在玄关的柜子上,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进来啊,站外面干嘛?”
“你让我进去的哦,可不是我自己要进的。”荷拉嘴上这么说,脚已经迈过了门槛。
江淮被她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逗笑了:“行,是我请你进来的,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荷拉满意地点点头,弯腰开始找拖鞋。
江淮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新的拖鞋放在她脚边:“穿这个吧,没人穿过。”
荷拉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双浅灰色的棉拖鞋,看起来还挺新的。
她换好鞋,走进客厅,四处张望了一下。
江淮的家里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不大,但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
荷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探头往厨房里看了看,忍不住感叹:“你家还挺干净的嘛。”
“最近有朋友在家里住,当然要收拾干净一点。”
闻言,荷拉一愣:“谁?不会是女朋友吧!”
江淮差点儿没被她气笑了,“正经朋友,男的!”
他一边说,一边进了厨房,从冰箱里翻出一块五花肉,又拿了一盒牛肉,放在案板上看了看,分量够两个人吃的。
“肉够了,”他回头看了荷拉一眼,“要不要再弄点别的?蔬菜什么的?”
“你看着办呗,”荷拉说,“我又不挑食。”
江淮“啧”了一声:“你倒是不客气。”
“跟你还客气什么?”荷拉理直气壮。
她不光把人给他了,钱也给他了,吃他点烤肉而已,这有什么客气的。
江淮笑眯眯的摇了摇头,转身开始洗肉、切肉。
他的刀工利落得很,五花肉切得厚薄均匀,牛肉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倒上酱油、料酒、糖、蒜末,再淋上一圈香油,用手抓匀了腌着。
荷拉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感慨:“你这手艺是真的可以啊,切个肉都切得这么好看。”
“那是,”江淮头都没抬,“我可是专业的。”
“切,给你点颜色你就开染坊。”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拌着嘴,厨房里的气氛轻松又热闹。
江淮把腌好的肉放进冰箱里入味,又洗了两颗生菜,切了一盘大蒜和青椒,从柜子里翻出烤盘,架在燃气灶上刷了一层油。
“好了,先腌一会儿,等烤盘热了就能吃了。”江淮拍了拍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荷拉也跟着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厨房里烤盘预热发出的细微声响。
荷拉忽然开口了:“江淮。”
“嗯?”
“你说,我是不是太绝情了?”
江淮偏过头看她。
荷拉没有看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她毕竟是我oma……我那样对她说话,是不是太过分了?”
江淮沉默了两秒,这才开口,“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你觉得舒服就好,不用管别人怎么说。”
【罪有应得而已,这荷拉还是太善良了。】
荷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
她真的好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