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再看到那一具焦黑的尸体,怕再听到那微弱得几乎消失的心跳。
石室里一片死寂。
赵云川低着头喝闷酒,这种场面,他不好插嘴。
一边是兄弟的大义,一边是深情。
难搞。
赵九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地站起身,走到沈寄欢面前。
他没有去拉她的手,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软话。
他只是转过身,背对着沈寄欢,看向了那面光秃秃的石墙。
此时,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石墙,看到了那千里之外的烽火,看到了那在那片废墟上挣扎求生的人们。
“沈姑娘。”
赵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说的安生日子,我也想过。老婆孩子热炕头,一壶好酒,一碟花生米,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这日子,谁不想?”
赵九自嘲地笑了笑,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掌:“可是,我不配。我天生就是这么个命。享乐之事,和我就没沾过边。”
赵九猛地转过身,眼中的光芒骤然变得炽热,那是右眼中烈阳的余晖:“现在大晋刚刚立国,却是个向异族磕头的儿皇帝。石敬瑭卖了燕云十六州,把大门敞开给了契丹人。天下分崩离析,江湖上的人脊梁都被打弯了。”
“有人想把这汉家天下烧成灰烬,想让我们世世代代都当奴隶。”
赵九指着北方:“但我知道,江湖上的人,他们坐不住,朝堂上的权势或许在乞求自保,可江湖上有人在拱火。”
“既然有人拱火,便要有人搭柴火。”
赵九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里,新生的心脏正在有力地跳动:“我就去帮忙搭搭柴,不去烧一把,我不甘心,我得去告诉那些人。”
赵九的声音低沉如雷鸣,在石室回荡:“这世道,还有人站着,这中原的江湖,还有人不服。”
沈寄欢看着他。
看着这个满嘴大道理、却又让人恨不起来的混蛋。
她突然觉得很无力。
她救回了他的命,却救不回他那颗想要去送死的心。
“你是柴火……”
沈寄欢惨笑一声,眼泪再次流了下来:“那你知不知道,柴火烧完了……就是灰?”
赵九沉默了。
片刻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但哪怕是灰……”
赵九看着沈寄欢,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碎:“也是热的。”
石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连那盆红烧肉散发出的热气都在半空中停滞,不敢惊扰这压抑到极点的对峙。
沈寄欢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地板上,发出极其细微却又极其刺耳的啪嗒声。
她没有再嘶吼,也没有再质问。
她只是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赵九,仿佛要用目光将这个男人的心剖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不是铁石心肠。
赵云川坐在小马扎上,手里的酒碗端起又放下,放下又端起。
这酒,突然变得有些苦涩。
“咳……”
赵云川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那什么……你们聊。”
赵云川看了看赵九,又看了看沈寄欢,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的苦笑:“老三,你刚才说的事,我会去办。夜叉那边……我会去跟兄弟们谈。”
“大哥。”
赵九叫住了正如逃跑般往外走的赵云川。
“嗯?”
赵云川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有些兄弟若是真不想走,别勉强。”
赵九的声音很轻,却很重:“给足安家费,别让兄弟们寒了心。毕竟……大家把命交给我们,是为了活路,不是为了死路。”
赵云川的背影微微一颤。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晓得了。”
“你自己……也好自为之。”
说完,赵云川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石室。
随着那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远去,石门再次轰然关闭。
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了赵九和沈寄欢两个人。
还有那盆已经开始慢慢变凉的红烧肉。
“你非走不可?”
良久,沈寄欢再次开口。
她的情绪似乎已经平复了下来,正在用一种极其冷静、冷静得近乎冷酷的语气问道。
赵九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早已凉透的残茶。
一杯推给沈寄欢,一杯自己端着。
“非走不可。”
赵九没有回避,直视着她的眼睛:“这里不属于我。这里的安逸,是用谎言和妥协换来的,我可以骗别人,但我骗不了我自己。”
“那我呢?”
沈寄欢没有去碰那杯茶,她只是静静地站着,身形单薄得像是一张纸:“你走了,我怎么办?我是该在这里守着你哥给你打下的江山,还是该回无常寺去采药?你到现在都不愿意承认我和你是一样的人么?你要走,为什么不带上我?”
“你可以……”
赵九的话刚出口,就被沈寄欢打断了:“别跟我说你可以找个好人嫁了这种屁话!”
沈寄欢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赵九,你若是敢说出这句话,我现在就一针扎死你,把你变回那具焦尸!”
赵九苦笑了一声。
是他把这个曾经温柔的姑娘变得如此。
“我没想说那个。”
赵九摇了摇头,走到沈寄欢面前。
他的身高比沈寄欢高出一头,此时低着头看她,能清晰地看到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还有那苍白皮肤下隐隐透出的血管。
她太累了。
为了救他,她透支了太多。
“寄欢。”
赵九伸出手,想要去抚摸她的脸颊,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刻,他又停住了。
他的手,杀过太多人,沾过太多血。
“我不让你跟着,是因为我给不了你安定。”
赵九收回手,声音有些沙哑:“接下来的路,比之前的还要难走百倍。我要去的是大晋的洛阳,是契丹人的上京,每一步都是悬崖,每一刻都可能粉身碎骨。你跟着我,只会担惊受怕,只会流离失所。赵九这辈子欠的人太多了,我还不起。我不想……再欠你一条命。”
沈寄欢看着他收回去的手,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下,但随即又燃起了一股更强烈的火焰。
“赵九,你以为我是谁?”
沈寄欢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赵九:“我是百花谷唯一的传人,是阎王爷手里抢人的鬼医,我能为无常寺续命十年,我还能杀人,能救人,我见过的死人比你见过的活人还多,你跟我谈危险,谈流离失所?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一步步活过来的?百花谷当年被血洗我都活下来了,什么刀山火海我怕过?为什么!为什么你宁愿带着苏轻眉,带着兰花,你都不愿意带着我!”
沈寄欢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赵九的衣领,将他拉向自己,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一起,呼吸交缠。
“你给我听好了。”
沈寄欢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誓言:“我要的从来不是安定。我要的,是你活着。只要你活着,哪怕是在地狱里,对我来说也是安定。若是你死了,哪怕是住在皇宫里,对我来说也是流离失所!”
赵九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内心比任何人都强大的女子。
那一瞬间,他心中筑起的理智轰然倒塌。
他突然明白,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他一直以为,保护一个女人最好的方式,是让她远离危险,给她安稳的生活。
但他忘了,对于沈寄欢这样的女人来说,被当成累赘抛下,才是最大的伤害。
“呼……”
赵九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紧紧地抱住了沈寄欢。
将她那单薄的身躯,狠狠地揉进自己的怀里。
“对不起。”
赵九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
沈寄欢的身子僵硬了一下,随即软了下来。
她把头埋在赵九的胸口,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眼泪再一次无声地流了下来。
这一次,是安心的泪。
“你就是个混蛋。”
沈寄欢带着哭腔骂道。
“嗯,我是混蛋。”
赵九承认得很痛快。
“你要是再敢丢下我,我就给你下毒,让你一辈子举不起来。”
“啊?”
“比起你做的事,这算是轻的。”
沈寄欢从他怀里抬起头,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胜利者的笑容:“什么时候走?”
她问。
没有挽留,没有抱怨,只有准备行囊的干脆。
赵九松开她,走到棺材边,拿起那把一直静静躺在角落里的定唐刀。
刀身赤红,虽然剑鞘有些残破,但那股隐藏在其中的刀意,却比之前更加纯粹。
“今晚吧。”
赵九拔刀出鞘一寸,红光映照着他的脸庞,将那一半深渊一半烈阳的眼眸衬托得更加妖异。
“三日后,我们去扬州。”
“扬州?”
沈寄欢一愣:“去扬州做什么?不是说北上吗?”
“北上之前,得先去拿点东西。”
赵九将剑归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有人在那边布了一个很大的局,借着我的名头,把江湖这潭水搅浑了。我得去看看,是哪个大胆的家伙,敢发我的死人财。”
“而且……”
赵九的目光变得幽深:“听说那里有一张《万里江山图》,还有关于九个箱子的传说。”
“既然我是那根柴火,那这把火……”
“就从扬州开始烧吧。”
“我不去。”
沈寄欢低下了头:“我也不让你去。”
“为什么?”
赵九茫然地看向她:“扬州……”
他忽然想到了百花谷,想到了扬州,想到了影阁曾经做下的事情。
他叹了口气:“那就不去扬州,我们先去山东路,见一个人。”
“谁?”
沈寄欢暗暗松了口气:“无常寺就在山东,你还是先给佛祖……”
“最好,让整个江湖都以为我死了。”
赵九淡淡地笑了笑:“这对他们每个人都好,否则石敬瑭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
杭州城外,钱塘江畔。
清晨的江面上雾气弥漫,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静静地停在渡口。
没有盛大的送行仪式,没有十里长亭的依依惜别。
只有赵云川一个人,牵着一匹瘦马,站在岸边。
马名叫黑炭,虽然看着不起眼,却是能日行千里的良驹。
赵九和沈寄欢并肩走来。
两人都换上了一身普通的江湖行头,赵九一身青衫,背着定唐刀,头上戴着斗笠。沈寄欢则是一身素衣,背着药箱,看起来就像是一对游历江湖的郎中夫妇。
“都安排好了?”
赵九走到赵云川面前,拍了拍马脖子。
“嗯。”
赵云川点了点头,眼圈有些发黑,显然没怎么睡好:“夜叉留下了三十七人,编入了杭州城防,剩下的两百个弟兄,都是光棍一条,由李东樾带着,我已经让他们分批次离开杭州,化整为零。”
赵云川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递给赵九:“这里面是一万贯,还有几瓶上好的金疮药。”
赵云川顿了顿,又补充道:“省着点花,这可是卖了老脸从钱元瓘那抠出来的。”
赵九接过包裹,掂了掂分量,笑了。
“谢了,哥。”
赵云川摆了摆手,似乎有些不耐烦,但那只手却一直在微微颤抖:“行了,别婆婆妈妈的。赶紧滚。”
赵云川转过身,看着江面,不再看赵九:“要是死在外面,别指望我去给你收尸。老子还得在这杭州城里享福呢。”
赵九看着那个宽厚却有些佝偻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热。
他知道,这句享福背后,是多大的压力和凶险。
赵云川留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享福,更是为了给他在大后方钉下一颗钉子,守住一条退路。
“哥。”
赵九突然喊了一声。
“保重。”
说完,他拉着沈寄欢,跳上了乌篷船。
船夫撑起竹篙,小船缓缓离岸,没入了江上的晨雾之中。
直到那艘船彻底消失不见,赵云川才慢慢转过身。
他的脸上早已老泪纵横。
“老三……”
赵云川喃喃自语,手里的镇岳剑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你尽管去烧。”
“这天塌下来……”
“大哥给你顶着。”
风起。
雾散。
江水滔滔向东流,一如这不可逆转的天下大势。
那个死过一次的男人,带着他的刀,带着他的药,带着他那颗滚烫的心,再次踏入了这片风雨飘摇的江湖。
可船还没有出港,乌篷的帘子就被拉开了。
一个鬼头鬼脑的小子直接从船舱里跳了出来,紧接着便是一个扎着冲天髻的丫头,两人一前一后,朝着赵九和沈寄欢就开始磕头。
赵九一愣,一把抓起小子的脑袋瓜一看:“你……小虎?”
“九爷,别来无恙。”
撑杆的人解下斗笠,露出了一张完全看不出烧伤的脸,可细心人还能从他的脖子上看到一身残缺的痕迹。
正是温良。
他微微笑着:“小虎知道你要走,绝不肯在这杭州城停留半步。”
“九爷!你说了!再见到你,你就收我为徒!大丈夫一言九鼎,你可不能骗小虎!”
小虎抓着赵九的裤脚,说什么都不肯松开。
透过船帘,赵九看向了船舱里面。
梦小九笑着。
看着。
她的眼睛。
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