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嗓音粗粝,透着股漫不经心:“剩下的扫尾活儿,李大人受累。”
他迈开步子,军靴踩在血泊里,噗叽作响,走到门口,少年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只管看着,明儿一早,这泰山上的新光景,咱们见分晓。”
说罢,一头扎进门外的风雪夜色中。
李从温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那道背影,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笑意。
他抬起手。
“来人。”
两名玄甲近卫入内。
“带将军去后院最清净的跨院歇息。”
李从温语气客气:“记着,找最懂规矩的人伺候,谁敢惊扰了将军,提头来见。”
门关上了。
静室里再次死寂,只剩下持刀的副将和瑟瑟发抖的凌展云。
血腥味越来越重,直冲天灵盖。
无头尸体还在缓慢地往外渗血。
副将扯下一块粗布,慢条斯理地擦净北凉刀上的血迹。
当啷。
刀入鞘,声音清脆。
副将转过身,那张被头盔遮了半边的粗犷脸庞上,写满了不服。
“大帅。”副将嗓音低沉,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死尸,“这老狗死不足惜。可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您何苦这般忌惮?”
他双手按在刀柄上,煞气逼人。
“那七处铁矿,是咱们泰宁军兄弟拿命填出来的家当!现在他人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只要您一句话,末将带人把他剁成肉泥,往悬崖底下一扔。这荒山野岭的,死个把人,谁能查出个子丑寅卯?矿,还是咱们的。”
副将喘着粗气,“白送五座矿山去给朝廷长脸,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李从温没发火。
他只是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莽夫,轻轻叹了口气。笑容里透着深深的无奈。
“你也跟了我多年。”
李从温嗓音平缓:“你知不知道,这天底下能坐镇中军的大将军,靠的是什么?”
没等副将答话,他自顾自说道:“靠的是手底下敢打敢拼的骄兵悍将。”
他指了指门外的黑夜。
“可咱们大晋这位大将军呢?手底下连个牵马的卒子都没有。是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李从温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副将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但他能做到的事,你做不到,我,也做不到。”
李从温负手而立,缓缓踱步:“上兵伐谋。他的刀剑,不在手里,在脑子里。”
李从温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他孤身一人,连件像样的兵器都没带,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了这杀机四伏的泰山极顶。”
李从温指着刚才少年坐过的椅子。
“就那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胆气,便轻而易举地镇住了我山下那八百重甲!八百人啊,刀剑出鞘,被他一个人压得大气都不敢喘!”
李从温厉声反问:“换了你呢?给你十万人马,扔进这等杀局里,你能像他一样全身而退?能靠两片嘴唇,从我李从温手里硬生生抠走五座铁矿?”
副将哑口无言,却还是强撑着面子冷笑:“大帅,您这是长他人志气。哪有什么活神仙?不过是仗着朝廷的势,一场脏买卖罢了。您太高看他了。”
李从温看着他,眼神瞬间冷若玄冰。
“蠢货。”
李从温毫不留情,“你以为,他刚才是在跟我商量?他是在通知我!这分明是洛阳那位天子给我李从温开的缓刑价目表!”
李从温压低声音,咬牙切齿:“杀他?不仅这八百铁骑走不出泰山,整个泰宁军,顷刻间就会灰飞烟灭!你若不想诛九族,就把这蠢念头烂在肚子里!”
“更何况……你真的以为,你一个人带着几个兄弟,就能去把他绑了?这位爷的手段,多到你根本无法想象,我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因为在他的面前,我们没有威风,他也没有志气,这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这里面隐藏的东西很多。”
副将如坠冰窟,终于怕了,低着头退到一旁。
李从温吐出一口浊气。
转过头,看向缩在墙角的那只鹌鹑。
“你,站起来。”
凌展云浑身一哆嗦。
双手死死撑着沾血的青砖,软绵绵的双腿试了三次,才勉强站直。
冷汗早把绸缎衣衫湿透了。
他不敢抬头,死死盯着脚尖前那颗还在渗血的人头。
李从温打量着这个废物,忽然笑了,带着猫戏老鼠的意味。
“凌少主,你背后的那个神仙,到底是谁?”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敲得凌展云眼冒金星,他艰难地抬起头,满眼惊恐与茫然,那一瞬间他想了很多人,可无论是谁,都不该有这通天的本领。
江北门?
在这等神仙眼里算个屁。
“小人……不知大人何意。”凌展云声音嘶哑,“小人背后,只有江北门……”
李从温走到他面前,近得能闻到沉香混着血腥的味道。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为什么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为什么没像地上这老狗一样掉脑袋?”
凌展云拼命摇头。
“因为……”李从温一字一顿,“刚才那位大人物,亲口提了你的名字。”
凌展云瞳孔骤缩,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不仅提了你的名字,还说要让你风风光光地站在这泰山之巅。”
李从温揪住凌展云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像他那样手眼通天的人,能在这种棋局上提你一只蝼蚁,只能说明一件事——你背后,站着一个能让他都给三分薄面的人!”
李从温手腕一甩,将他扔在地上。
“回去好好想想,把你背后那尊活菩萨,当祖宗供起来。否则,在这吃人的江湖里,你活不过三天。”
凌展云摔在青砖上,剧痛反而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大口喘息着,脑子里乱麻般的线索开始收束。
扬州城。
徐彩娥。
神秘商队。
莫名其妙的合作。
一路被裹挟至此。
风雪夜里,凌展云闭上眼,在无边的恐惧中,他似乎终于猜到了,那只拨弄风云的巨手,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