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里的空气,像是被北地腊月的风雪给冻住了。
副将手里那把百炼精钢打造的北凉刀,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搭在了天门道长的脖颈上。
刀锋极薄极冷。
割破了老道士松弛的皮肉,沁出一线殷红,顺着刀身缓缓蜿蜒。
天门道长整个人僵得像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前一刻还因为前山大火而激奋扭曲的老脸,这会儿只剩下死灰一般的呆滞。
他不敢转头,只能斜着眼珠子,瞥见身后那抹冰冷的铁灰色。
“大……大人……”
老道士喉咙里像是塞了把干草,挤出两个破损的音节:“您这是……什么道理?”
差之毫厘,便是身首异处。
半炷香前,他还做着一统泰山、做个陆地神仙的春秋大梦,觉得搭上了河北道节度使这艘大船,以后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怎么一眨眼,这富贵就变成了架在脖子上的催命符?
李从温没去看他。
这位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那盏新沏的雨前龙井。
低头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梗。
抿了一口。
动作轻柔,透着股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从容。
“大人!”
天门道长双膝一软,砰地一声重重砸在青砖上。
他顾不得脖子上随时能割开气管的刀锋,膝行向前,拖出一条刺眼的血痕。新做的紫金道袍,算是彻底毁了。
“大人明鉴!”
老道士凄厉哀嚎,像极了被夹住尾巴的野狗,对着抛弃自己的主人就是一顿狂吠:“贫道对您,对泰宁军,那是把心都掏出来了啊!”
他仰着头,死死盯着李从温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试图找出一丝开玩笑的意味,可他只看到了深不见底的漠然,那一刻,这位在泰山派上意气风发的未来掌教心底开始慌了,开始像竹筒倒豆子一般,抖搂着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底。
“为了大人的千秋大业,贫道背着欺师灭祖的骂名,亲手把那包无药可解的牵机药,下在了师兄的茶碗里!亲眼看着他七窍流血,死在祖师堂的蒲团上!”
他挥舞着枯瘦如鸡爪的双手。
“前山那把火,烧干净了泰山派几百年不服王化的硬骨头!那个耿星河,百年难遇的练武胚子,贫道连眼睛都没眨,直接把他逼进了火海!”
老道士喘着粗气,唾沫星子乱飞:“贫道在这山上,低三下四当了几十年的孙子!就为了今天!”
他用力捶打着胸口,砰砰作响:“只要留着贫道这条老命,这泰山派上下,就是大人您最听话的狗!贫道能给您敛天下香火,能给泰宁军源源不断地送去武林好手!贫道是有用的啊!”
字字泣血,句句掏心。
在这间逼仄的静室里,天门道长把他这辈子能想到的斤两,全都摆上了台面,只求换这位大人物一个高抬贵手。
角落里。
江北门少主凌展云,死死贴着冰冷的墙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耗子,抖得停不下来。
他看着那个平日里仙风道骨、高高在上的天门真人,此刻就像一条断了脊梁的癞皮狗。
凌展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就是山上神仙的棋局?这就是一枚弃子的下场?
他根本无法想象这其中的暗流涌动。
决定人生死的到底是什么?
一句话?一个心情?
李从温终于放下了茶盏。
瓷器磕碰桌面的脆响,打断了老道士疯狂的内心自白。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天门道长。没有愤怒,没有悲悯,甚至连杀气都没有。就像在看一块用破了准备扔进灶膛的烂抹布。
李从温笑了。
嘴角扯出一个极小的弧度,却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寒气。
“你说的这些。”
李从温嗓音平淡:“跟本官,到底有什么关系?”
天门道长张着嘴,像条被扔上岸的鱼,发不出一丝声音。
“你好像没弄明白一个道理。”
李从温身子后仰,靠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我不在乎你们泰山派是名门正派,还是邪魔外道。也不在乎你天门是个枭雄,还是个连畜生都不如的烂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脚下的青砖:“我只在乎这块地。在乎这山底下埋着的东西。”
李从温收回手,轻轻掸了掸袖口,“至于你,至于泰山派……和我没关系,我也不在乎你们是生死,还是荣辱。”
轻飘飘的一句话。
判了死刑。
天门道长浑身剧颤,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他终于懂了,自己算计了半辈子攒下的那点身家,在人家眼里,连个屁都不算,人家只是要一块垫脚石,现在桥铺好了,留着一块沾屎带血的石头,嫌脏。
“不!”
老道士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叫,猛地弹起,张牙舞爪地扑向李从温,就算死,也得溅他一身血。
李从温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极其随意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唰。
一道清冽如秋水的刀光亮起。
没有任何泥水,刀锋切开筋肉,斩断颈椎。
扑通。
一具无头尸体借着惯性砸在桌案前,腔子里的血柱冲天而起,洋洋洒洒,落在那名贵的紫檀木上,也溅上了雪白的窗户纸。
吧嗒,吧嗒。
一颗戴着紫金道冠的脑袋,在青砖上弹了三下,骨碌碌滚到了凌展云脚边。
死不瞑目。
那双浑浊的眼睛,正死死盯着缩在墙角的凌展云,满是怨毒。
凌展云连呼吸都忘了,浑身血液像是结了冰。
在扬州城,他听过无数飞鸟尽良弓藏的江湖评书,自诩见惯了商场上的人走茶凉,可当这血淋淋的道理摆在眼前,他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在这里,人命不值钱,价值这两个字,比窗户纸还薄,能不能活,全凭高座上那人的一念之间。
凌展云瘫在地上,闭上眼,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听天由命。
但他没死。
角落的阴影里,那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少年将军,终于动了。
甲片摩擦,发出一串令人牙酸的金属声。
少年站起身,没去看地上的血泊和人头,只是大大咧咧地伸了个懒腰。
“既然麻烦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