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思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堆碎片,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耶律七香也强忍着剧痛,死死地盯着那里,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然而。
没有羊皮卷。
没有地形图。
没有任何代表着燕云十六州户籍与矿脉的册子。
空空如也。
那里面,连一根毛都没有。
那是空的。
从汴梁城出发,一路被大晋五百禁军重重护卫,甚至引来了契丹三千铁骑出关八十里迎接……
那个牵动了天下所有势力神经的木匣,竟然是个空的!
“这……”
赵思温眼中的狂热瞬间凝固了。
他像是突然间被人抽干了所有的灵魂。
“空的?怎么会是空的……”
而瘫坐在一旁的耶律七香,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白无常缓缓地收回了脚。
他踢开了那些碎木片,双手捂着肚子,竟然在坑底爆发出了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白无常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指着地上的赵思温,又指了指耶律七香。
“哎哟哟,真是笑死我了。今天这出戏,简直是比洛阳城里的瓦舍还要精彩一百倍!”
白无常那尖锐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与讥讽:“契丹的将领,不仅骨头软得像鼻涕,连脑子也是被驴给踢坏了的。你们大辽,十万大军陈兵边境,磨刀霍霍。三千最精锐的铁骑,在风雪里冻得像群哈巴狗一样,大摇大摆地来接应。”
白无常低下头,脸几乎贴到了耶律七香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上:“结果呢?你们这群不可一世的草原狼,被人耍得团团转,像护送祖宗牌位一样,护送了一堆空气?”
白无常直起身子,拍着手大笑:“什么叫把契丹人当猴耍?相爷,您这一手空城计,玩得可真是漂亮啊!”
这一番话。
就像是一个接一个响亮的耳光。
契丹高层为了这次交割,做了多少准备?
大汗亲自下旨,诺儿驰精锐尽出,甚至连她这个首领都亲自出马保驾护航。
他们以为把大晋按在地上摩擦。
结果,对方竟然用一个空盒子,骗过了大辽的所有耳目,骗得三千铁骑在雪原上像傻子一样狂奔!
愤怒。
她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她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睛犹如淬了毒的利刃,死死地刺向了端坐在巨石上的赵莹。
“赵莹!”
耶律七香发出一声犹如厉鬼般的尖啸:“你这个卑鄙无耻的老狐狸!你竟然敢骗大辽!”
她双手死死地抠着地面的青石板,指甲崩裂出了鲜血:“你知不知道,若是这盒子是空的,大辽的十万铁骑,明日一早就会立刻踏平雁门关!你大晋的都城汴梁,将会在大辽的铁蹄下化作一片焦土!你们大晋,承受得起这十万大军的怒火吗!”
两国外交那层虚伪的面纱,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被彻底撕成了碎片。
在这充满着杀戮、阴谋与欺骗的坑底。
赵莹的反应,却平静得让人感到恐惧。
这位大晋的当朝宰相,在面对生死绝境,在面对耶律七香这般恶毒的质问时,他的脸上,竟然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惊慌。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碎裂一地的木匣。
赵莹稳稳地坐在那块凸起的巨石上。
火折子摇曳的光芒打在他那张清癯的脸庞上,显得无比的深邃。
他慢条斯理地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自己那身紫色蟒袍的衣摆。
然后他抬起手,将那因为下坠而微微有些凌乱的衣袖,一寸一寸地整理平整。
动作优雅。
从容不迫。
“耶律姑娘。”
赵莹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透着一种长辈对晚辈说话时的温吞,但字字句句,却如同刀锋般锋利:“火气太大了。”
赵莹淡淡地看着耶律七香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老夫今年快六十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拿十万铁骑来吓唬我?这天下,本就在打仗,早打晚打,又有什么分别?”
赵莹微微一笑,坦然地承认了。
“不错。”
“图籍确实不在老夫的盒子里。”
“那图籍到底在哪?!”
耶律七香歇斯底里地吼道,“你把它藏哪了?”
赵莹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像是在看白痴一样的嘲弄。
“你问我?”
赵莹摊开双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耶律姑娘,你动动脑子想想。”
赵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这漆黑的四周:“本相若是知道那东西在哪……又怎么会拿自己这把老骨头当诱饵,坐在这暗无天日的棺材井里,陪你们这群将死之人,吹这地底下的冷风?”
此话一出。
全场再次陷入了死寂。
耶律七香愣住了。
白无常的笑声也停住了。
赵莹的意思很明显:他自己也不知道图籍在哪!
他只是一个幌子!
以大晋宰相为饵,布下这等惊天骗局。
那背后真正拿着图籍、掌控着大局的人,又是谁?
这是何等深沉的城府!
“老狐狸……”
一直沉默不语的黑无常,终于忍不住了。
他那黑色的长衫在阴风中猎猎作响,头顶上天下太平四个大字仿佛在滴血。
黑无常是个暴脾气,他从来都不喜欢听这些政客在嘴皮子上绕弯子,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一棒子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再砸一棒。
“相爷这张嘴,死到临头了,竟然还这么硬。”
黑无常的声音透着不加掩饰的残暴:“你以为,你不知道在哪,我们就拿你没办法了吗?”
黑无常猛地踏前一步!
他那高大消瘦的身躯,瞬间爆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双手握住那根沉重无比的玄铁哭丧棒,高高地举过头顶。
“既然你不肯说实话。”
黑无常的眼中凶光大盛:“那老子就把你这身老骨头,一寸一寸地敲成肉泥。再把你这油滑的魂魄从你的天灵盖里生生抽出来,老子倒要看看,你那脑子里,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鬼把戏!”
黑无常发出一声怒吼!
没有真气。
哭丧棒撕裂了坑底粘稠的毒雾,带着一股排山倒海的狂风,直奔赵莹的天灵盖狠狠砸下。
坐在巨石上的赵莹,依然没有躲。
不是他不想躲,而是作为一个文臣,他根本躲不开。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然而。
就在那哭丧棒距离赵莹的头顶只剩下不到半尺距离的那一个瞬间!
“锵——!!!”
一声高亢嘹亮、仿佛要将这地底的黑暗生生劈开的龙吟声,毫无征兆地在坑底炸响!
陈靖川的眼神,骤然冷到了极致。
黑剑出鞘。
宛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在昏暗的火光中划出一道惊艳绝伦的半月弧线。
没有耀眼的剑芒。
没有磅礴的剑气。
这一剑,仅仅只是陈靖川双手握柄,自下而上,最原始的一记撩斩。
“当——!!!”
黑剑的锋刃与那沉重无比的玄铁哭丧棒,结结实实地碰撞在了一起!
可是。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所有人的心脏都猛地抽搐了一下。
被砸飞的,不是陈靖川。
而是那个体型魁梧,以蛮力著称的黑无常!
黑无常只觉得从那把并不宽阔的黑剑上,传来了一股无穷无尽的反震!
那股力量蛮横地撕开了他的防御,顺着哭丧棒的铁杆,疯狂地涌入了他的双臂!
“砰!”
黑无常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飙射!
他那高大的身躯再也控制不住平衡,双脚离地,被这股巨力硬生生地掀飞了出去!
他在半空中连续退了七八步,最后轰的一声,一脚重重地踏碎了地面的一块青石板,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黑无常满脸骇然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陈靖川。
那握着哭丧棒的双手,竟然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你……你怎么可能还有内力?”
黑无常失声惊呼。
在他的认知里,霓凰蛊毒之下,众生平等。
哪怕是绝顶宗师,也不可能动用一丝一毫的真气。
陈靖川缓缓地将黑剑收回身侧。
剑尖斜指地面,依然没有半点内力流转的痕迹。
他伸出左手,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在那里,有一颗平稳而强劲跳动的心脏。
陈靖川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讥讽的冷笑。
“无常寺,是真的没人了吗?”
陈靖川的声音,在死寂的坑底冷冷地回荡:“派你们这两个连真气都没有的小丑,来充门面?”
陈靖川看着面色惊疑不定的黑白无常,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蔑视。
“你们这两个废物。”
陈靖川一字一顿地说道:“自己本身就没有修炼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内功真气,只能靠着这种下三滥的毒气来封锁别人的内力,然后仗着自己被药物淬炼过的蛮横肉体来杀人,这是你们的底牌?”
“可惜。”
陈靖川用手指轻轻地弹了弹黑剑的剑脊,发出铮的一声脆响:“你们也不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老子是谁。”
“我杀你们,用不到内力。”
你们以为把大家拉到了同一个没有内力的起跑线上,就能用丰富的横练经验打败我?
错!
在剑道这种纯粹的杀戮技艺面前,你连跟我拼体术的资格都没有!
白无常那惨白的脸,终于阴沉了下来。
黑无常更是气得哇哇大叫,就要再次冲上来拼命。
陈靖川眼中杀机一闪,手腕一转,正准备直接上前,一剑结果了这两个装神弄鬼的家伙,带着赵莹寻找出路。
可是。
就在陈靖川那只穿着云纹战靴的脚,刚刚迈出半步的那个刹那。
他的动作,毫无征兆地僵住了。
不仅是他。
坑底所有的人,包括坐在巨石上的赵莹,包括瘫软在地的耶律七香,甚至包括刚刚还暴怒不已的黑白无常。
在这一刻,瞬间冻结了身体。
“咚……”
一个厚重缓慢的脚步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响了起来。
这个脚步声太沉重了。
每一步落下,不仅是这坑底的青石板,甚至连众人周围的空气,都在跟着产生一种令人作呕的共振。
“咚……”
第二步。
陈靖川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他握着黑剑的手背上,青筋条条暴起。
微弱的火折子光芒在阴风中剧烈地摇曳着,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火光,将陈靖川的身影投射在背后的那面巨大的青石壁上。
可是,就在陈靖川的影子的旁边。
那面高大的石壁上,忽明忽暗地竟然投射出了另一个黑影。
那不是一个人的影子。
那是一个庞大到几乎占据了半面石壁的轮廓!
它比陈靖川高出了几倍,正以一种令人绝望的姿态,一点一点地从黑暗中剥离出来。
浓烈的尸臭味,夹杂着死气,扑面而来。
耶律七香艰难地转过僵硬的脖颈。
她在看到那个黑暗中逐渐清晰的轮廓时,彻底崩塌。
她看清了。
那根本不是人。
那是一具尸体。
“原来如此……”
耶律七香苦涩地摇了摇头,眼角滑落了一滴绝望的泪水。
她像是认命了一般,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早就该想到的……”
耶律七香看着那个庞大的黑影:“比情报,中原的影阁敢说第一,这天下没人敢说第二。”
“可是……”
耶律七香的目光,扫过陈靖川,最后落在了黑白无常的身上:“若是要比这杀人、设局、赶尽杀绝的勾当……无常寺,才是这世上真正的行家里手啊。”
她终于看破了这个局。
这个完美无缺,十死无生的绝杀之局:“用着南疆失传已久的霓凰蛊毒灌入这百丈地窟,封死我们所有人的气海。让我们变成拔了牙的老虎。”
耶律七香指着那个正一步步逼近的庞大怪物笑道:“然后再用尸菩萨打头阵……好狠的手段……绝顶高手的内力,竟然可以通过银丝,越过这绝地,源源不断地传导到这具没有生命的炼尸身上……”
耶律七香抬起头,仿佛能透过那厚厚的泥土,看到远处那个始终没有露面、却掌控着所有人命运的执棋者。
在这个大家都失去了内力的地窟里,无常寺竟然利用银丝,将某位宗师的内力,硬生生地灌注进了一头怪物的心核里。
这简直就是一场降维打击。
一场单方面的残酷屠杀。
“而我们……”
耶律七香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剧毒而微微发黑的双手,又看了看握着剑,却同样被气机死死锁定的陈靖川:“我们现在,都只是一群连自杀都费劲的废人。”
那个庞大的尸体,已经走到了光亮的边缘。
耶律七香闭上了眼睛,喃喃自语。
“佛祖……”
“你好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