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气如虹,杀意如潮。
在这十死无生的地窟之中,陈靖川拼尽了最后的一丝底蕴,不惜经脉寸断也要斩断那操控铁菩提的银丝。
半寸。
只差最后的半寸。
黑剑的锋刃甚至已经触碰到了银丝周围那细微的气流漩涡,只需要万分之一个刹那,这足以扭转战局的一剑就会落下。
然而。
就在那道带着几分慵懒的女子声音响起的瞬间。
时间,生生冻结了。
并非错觉。
陈靖川惊骇地发现,自己那排山倒海般的剑势,竟然像是斩入了一团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坚韧到了极点的深海漩涡之中。
周围那浓烈到让人窒息的黄褐色霓凰蛊毒,原本像水蛭般贪婪地吞噬着一切真气,此刻却像是因为恐惧,疯狂地向四周退散避让,硬生生地在这逼仄的地窟中,让出了一片直径丈许的真空!
紧接着。
一道青色的残影,宛如从虚空中剥离出的鬼魅,突兀地出现在了黑剑与银丝之间。
没有惊天动地的真气爆裂,也没有震耳欲聋的气爆轰鸣。
一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纤纤玉手,从那青色的狐裘下探了出来。
食指与中指微微并拢,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优雅,不偏不倚地夹住了黑剑的剑锋。
“叮——”
一声微不可察的脆响。
陈靖川瞳孔骤缩。
那倾注了他所有残存婆娑念、汇聚了血浮屠溃散真气、甚至燃烧了他本命精血的绝杀一剑。
那足以将一堵生铁铸成的城墙都给生生劈开的无匹锋芒。
竟然被这两根看起来连一只瓷碗都捏不碎的手指,稳稳地定在了半空中。
寸步难进!
甚至,连剑身上那狂暴的剑意,都在接触到那两根手指的瞬间,犹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不可能!”
陈靖川的心脏猛地一抽,一股前所未有的窒息感,犹如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住了他的喉咙。
在这个所有人都被霓凰蛊毒封死气海的绝境里,怎么可能还有人能动用如此磅礴、如此深不可测的真气?
“陈阁主。”
青色的身影渐渐凝实,一个穿着青色狐裘的少女,微微歪着头,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眸中,透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慵懒。
“火气这么大,会伤了这把好剑的。”
她的话语轻柔。
但听在陈靖川的耳中,却不啻于丧钟。
陈靖川的眼角崩裂出鲜血,他咬碎了牙关,强行压榨体内那本就濒临崩溃的婆娑念。
“给我……破!”
陈靖川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双手死死握住剑柄,试图强行从那两根手指中抽回黑剑,再顺势爆发出一记近身绞杀!
婆娑念的奇异波动在他体内疯狂共鸣,甚至引得周围的空气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哎。”
青凤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充满了悲悯。
“你借来的那点杂气……”
青凤夹着剑锋的两根玉指,连一丝颤抖都没有。她只是微微一转手腕。
一股阴柔诡异的恐怖真气,毫无征兆地从她的指尖喷薄而出,顺着黑剑的剑脊,犹如一条黑色的毒龙,瞬间冲入了陈靖川的双手!
“收敛收敛吧陈阁主,体面一点。”
话音落下的瞬间。
“砰——!!!”
陈靖川体内那苦苦支撑的婆娑念,甚至连抵抗的资格都没有,便在这股绝对碾压的阴柔真气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摧枯拉朽!
那股真气不仅震碎了他的防御,更是粗暴地撕裂了他的经脉。
陈靖川只觉得胸口犹如被一柄万斤重锤正面击中。
“噗——!”
他仰起头,一大口鲜血喷出,在半空中化作一团凄惨的血雾。
他握着黑剑的双手虎口彻底炸裂,再也握不住那把陪伴了他半生的绝世凶兵。
黑剑脱手。
而陈靖川整个人,则犹如一只被狂风卷起的破麻袋,足足倒飞出去七八丈远,重重地砸在后方那坚硬的青石壁上!
“轰!”
石壁被砸出了一个浅坑,碎石簌簌落下。
陈靖川像一滩烂泥般滑落到底,大口大口地咳着鲜血,浑身的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根,哪怕他再有向死而生的意志,此刻也连一根小拇指都无法动弹。
绝望。
彻彻底底的绝望。
这种力量的反差,已经超越了武学的范畴。
青凤没有再多看陈靖川一眼。
她随意地松开手指,那把失去主人的黑剑当啷一声掉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悲鸣。
她那件青色的狐裘在满是尘土、血水与毒雾的深坑中,竟然没有沾染上哪怕半点尘埃。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出尘气质。
可也就是这股慵懒绝美的气质,却让地窟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霓凰蛊毒?
青凤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世人只知无常寺的毒雾封喉锁脉。
却不知道,她青凤的体内,曾经存在过比这恶毒百倍的无常蛊。
那东西在她的血肉里扎根了那么多年,虽然已经被拔除,但早就让她的身体对这世间所有的毒瘴产生了绝对的免疫。
如今这区区的霓凰蛊毒,对别人来说是索命的阎王,对她而言,不过是让人回味一下当年的小把戏罢了,怎么可能压制得住她体内那汪洋般的真气?
“扑通!”
“扑通!”
两声膝盖狠狠砸在青石板上的闷响,突兀地打破了死寂。
刚才还嚣张跋扈、不可一世,把天下群雄当成猪仔在算盘上扒拉的黑白无常。
此刻竟然像是两只见了猫的老鼠。
他们毫不犹豫地连滚带爬地扑到了距离青凤三步远的地方,双膝跪地把头深深地磕在满是灰尘的石板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属下……属下参见地藏使!”
白无常那张惨白的脸此刻已经变成了毫无血色的死灰,他的额头在石板上磕得砰砰作响,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极度恐惧与讨好。
“这等粗活……怎敢劳您大驾!是属下们办事不力,惊扰了使者大人清修,属下罪该万死!”
黑无常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把头埋在裤裆里,跟着拼命磕头如捣蒜。
地藏使!
无常寺中的绝对高层!
看到这一幕,全场骇然。
瘫在地上的耶律七香,以及靠在石壁上喘息的陈靖川,哪怕已经陷入了绝境,依然被这等荒谬的反差震撼得无以复加。
那个慵懒美艳的少女,竟然有着如此恐怖的身份与!
陈靖川忽然在这一刻,想到了一个人。
青凤?
但更让人头皮发麻的,还在后面。
“吼……”
那尊刚刚一脚踩碎了赵思温、暴戾到仿佛要撕碎一切的怪物,铁菩提。
在青凤落地的瞬间,它身上那层暗红色的血浮屠罡气,竟然像被浇了一盆冰水的烈火,瞬间熄灭。
它庞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
然后,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这具没有理智的尸体,竟然发出了一声呜咽。
铁菩提慢吞吞地走到青凤的侧后方,原本狂暴的杀气收敛得干干净净。
它乖巧地低垂着那颗嵌着青铜面具的头颅,犹如最忠诚、最温顺的侍卫。
而刚才被陈靖川三百多剑砍出裂纹的手腕白骨节点,在一股滋养下,肉眼可见地慢慢愈合恢复。
陈靖川靠在石壁上,苦涩地闭上了眼睛。
他彻底丧失了反抗的念头。
“是……是你?”
突然。
一声充满着无尽恐惧、甚至因为过度颤抖而破音的女声,在角落里响起。
耶律七香死死地盯着青凤的那张脸,盯着那件在微光下泛着幽光的青色狐裘。
她一向自诩心狠手辣。
可是,当她认出眼前这个女人的那一刻。
她那双原本充满不屈的眼里,最后的一丝光芒,彻底粉碎了。
那是一种深深刻在骨髓里源自于多年前一场噩梦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