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房间里,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两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朱珂看着那两个人,心如刀绞。
她站起身,走到桌前,将那壶刚刚温好的花雕酒,倒入了一个白玉杯中。
酒香四溢。
那是一种带着江南烟雨气息的醇厚香味,在这北地苦寒的洛阳城外,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抚慰人心。
足足过了两个时辰。
当最后一丝暴躁的真气被强行压入丹田,赵九周身的金针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声。
“收!”
沈寄欢轻喝一声,双手犹如穿花蝴蝶般拂过赵九的身体,数十根金针瞬间被她尽数收回囊中。
做完这一切,沈寄欢整个人犹如虚脱了一般,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了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已经打湿了她的衣衫,紧贴在雪白如玉的肌肤上。
赵九缓缓睁开眼睛,那一层笼罩在他眉宇间的黑气已经消散,已是劫后余生的疲惫。
他连衣服都顾不上穿,第一反应便是转过身,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沈寄欢。
“辛苦了。”
赵九看着她苍白的脸,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怜惜,他用衣袖轻轻擦去她额头的汗水。
沈寄欢没有推开他。
她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这个男人依然温热的心跳,眼底的冰霜终于彻底融化,化作了一抹深深的眷恋。
“下次若是再敢这样不要命……”
沈寄欢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我便真的不管你了。”
“好。”赵九温柔地笑着:“没有下次了。”
“喝杯酒吧,暖暖身子。”
朱珂端着那杯温热的花雕,走到了床边。
她动作却轻柔,将酒杯递到赵九的唇边,看着他将那琥珀色的酒液一饮而尽。
“这酒,有江南的味道。”
赵九长出了一口气,觉得体内残存的那一丝寒气也被驱散了不少。
朱珂顺势在床沿坐下,她将空酒杯放在一旁,然后像是变戏法一样,从宽大的袖袍里,摸出了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匣子。
看到那个匣子,赵九的目光微微一凝。
朱珂轻轻打开匣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卷泛黄的羊皮古卷。
“我的嫁妆。”
朱珂抬起头,那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看着赵九,将那卷羊皮古卷取出来,双手捧着,递到了赵九的面前。
“《万里江山图》。”
朱珂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安静的屋子里,犹如惊雷般炸响。
“我打开了当日送往辽国的那口箱子,箱子里的东西就是这本万里江山图,上面记载了整个中原以及北方的行军暗道,以及绝大部分在前朝被埋葬的战略物资。”
朱珂看着赵九,眼神中没有丝毫的不舍,只有一种将身家性命全盘托出的坦荡:“九哥哥,你之前拿到了两个箱子的线索,分别是天下太平决和归元经,加上这一口箱子,我们一共打开了三口。”
箱子。
那是赵九内心深处最不愿触碰,却又必须去面对的梦魇。
为了这些箱子,他的父母丢了他,无常寺卷入其中,无数的人在这场贪婪的游戏中丧命,而他赵九,更是成为了那个被抛弃、被献祭的牺牲品。
如今,这九个足以颠覆天下格局的箱子,已经有四个,落在了他的手里。
赵九接过朱珂递过来的那卷《万里江山图》。
“珂儿。”
赵九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苦了你了。”
“我不怕。”
朱珂突然笑了,笑得犹如一朵在风雪中肆意绽放的红莲,倾国倾城:“我布下那个局,原本是为了报复,为了给我哥哥殉葬,为了让这浑浊的天下陪我一起下地狱。”
朱珂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赵九那苍白却依然俊朗的面颊,眼神痴迷。
“可是,你活了。你重新站在了我的面前。”
“既然你这辈子注定要去扛这天下的重担,要去结束这吃人的乱世。那我朱珂,便不做那灭世的妖女了。”
她将那卷羊皮古卷强行塞进赵九的手里,死死地握住他的手:“我把这万里江山都给你。你要做救人,我便陪你悬壶济世;你要杀人,我便陪你杀尽天下的所有人。这筹码,在你手里,才能变成救世的刀。在我手里,不过是一堆冰冷的金山罢了。”
赵九握着那卷带着朱珂体温的古卷,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
四个箱子。
天下大势的近半底牌,已经握在了他的手中。
他抬起头,看着朱珂那双炽热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虽然没有说话,却用同样坚定的目光看着他的沈寄欢。
赵九突然笑了。
“好。”
他将《万里江山图》收入怀中,反手握住了朱珂和沈寄欢的手:“第四个也已经打开了,只不过我把他交给了我大哥,是《卫公图谱》,还有其他的三口箱子不知去向……”
“呼——”
窗外,原本一直在呼啸的北风,突然诡异地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极其细微几乎被风雪声完全掩盖的声音,传入了屋内。
非常轻,非常慢。
但却瞒不过屋里这三位绝顶高手的耳朵。
朱珂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无比,她那妩媚的笑容瞬间收敛。
“有杀气。”
朱珂压低了声音,一只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按在了腰间的软剑剑柄上。
沈寄欢的反应同样极快,她指尖一翻,几根淬了剧毒的尸蚕银丝已经夹在了指缝中,整个人犹如一道幽灵般,贴在了窗户的一侧。
“三个人。”
沈寄欢闭上眼睛,凭借着杀手的直觉,精准地报出了外面的情况。
“东南角墙头上伏着一个,用的是连弩。院子里的雪地里趴着一个,气息隐匿得极好。还有一个……”
沈寄欢的眉头微微皱起,“就在门外五步,似乎在布置什么阵法。好重的阴寒之气,不像是普通的江湖草莽,倒像是……”
赵九淡淡地接过了话头:“不像是朝廷的把戏。”
他依然盘膝坐在床上,连上衣都没有穿,玄色的长袍随意地搭在肩膀上。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暗杀,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九哥哥,我去打发了他们。”
朱珂眼中杀机一闪,便要抽剑冲出去。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在赵九重伤初愈的时候来打扰他。
“不用。”
赵九微笑着摇了摇头,“外面风雪大,你们出去,沾了寒气不好。”
他抬起那只修长白皙的手,在旁边那杯还剩下半杯的花雕酒上方轻轻一拂。
一滴琥珀色的酒液,被他用真气吸附在了指尖。
赵九凝视着那滴酒,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
“这洛阳城的水,果然比我想象的还要浑浊。连落脚的客栈,都能引来这等闻着味儿的恶狗。”
他轻声叹息着。
随后。
赵九的屈起中指,在那滴酒液上,轻轻一弹。
“铮!”
一声犹如龙吟般的清越剑鸣,毫无征兆地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炸响。
没有拔剑,没有浩荡的真气外放。
那是纯粹到了极点、凝练到了极点的剑意。
那一滴柔软的酒液,在赵九指尖弹出的瞬间,化作了一道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无形剑气。
“嗤——!”
糊了双层新纸的窗棂上,瞬间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小的圆孔。
下一瞬。
客栈外的风雪中,传来了一声压抑的闷哼。
“噗嗤。”
那是一种利刃切开血肉和骨骼的声音。
门外五步远的地方,那个正在悄悄布置陷阱的暗影,身体猛地一僵,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只有黄豆大小、却已经贯穿了心脏的血洞。
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倒在了厚厚的积雪中,殷红的鲜血瞬间染红了一大片雪地。
秒杀。
隔空弹指,飞叶摘花,皆可杀人。
经历了嵩山一战,强行梳理了第九层真气后的赵九,虽然身体虚弱,但他对武道真意的理解,已经达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化境。
墙头上的那个弓弩手,以及趴在雪地里的那个刺客,亲眼目睹了同伴的惨死。
他们甚至连赵九是怎么出手的都没看清!
恐惧,犹如毒蛇般瞬间噬咬了他们的心脏。
“点子扎手!撤!”
雪地里的那个刺客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嘶吼。
两人没有丝毫的犹豫,犹如惊弓之鸟般,直接放弃了所有的任务,施展出最快的轻功,头也不回地融入了漫天的风雪之中,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客栈外,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雪的呼啸声依然在继续。
朱珂透过窗户缝隙,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秀眉微蹙。
“跑了两个。九哥哥,为什么不留下活口问问是谁派来的?”
赵九将肩膀上的玄衣拉好,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深邃的目光穿透了窗纸上的那个小孔,凝视着外面那具渐渐被白雪覆盖的尸体。
“不需要问。”
赵九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掌控全局的从容:“他们退走的时候,虽然刻意掩饰了轻功的痕迹,但空气中,留下了一股淡淡的异香。那是洛阳城内,专门用来配置软筋散的幽罗花的味道。”
“幽罗花……”
沈寄欢眼神一凛:“大理寺的独门迷药。看来,安九思说得没错。宋当归这颗棋子刚落进大理寺,洛阳城里的某些人,就已经坐不住了。他们是冲着箱子来的,还是冲着你来的?”
“或许,兼而有之。”
赵九负手而立,凝视着窗外那无尽的风雪夜。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大理寺不会这么蠢,况且谁都不知道陆少安是我朋友。”
赵九转过身,看着朱珂和沈寄欢,眼中闪烁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光芒:“我们还有事,不能久留,马车的速度不快,我们得动身了。”
风雪在窗外怒号。
赵九那一袭玄衣,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得越发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