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上,正在唱戏。
那是唐朝最著名的大戏——《睢阳双忠》。
唱的是安史之乱时,张巡与许远死守睢阳城,以三千残兵对抗燕军十三万大军,最终城破殉国的壮烈史诗。
台上那个扮演张巡的戏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破旧红袍,脸上画着夸张而悲壮的脸谱。
他在极寒的天气里,只穿单衣,在台上大开大合地做着动作。
“锵!”
一声锣响。
那戏子猛地跨出一步,一甩水袖,仰天悲歌:
“城头残月如泣血,十万贼军困睢阳!”
“某,张巡,世受皇恩!今日城中粮绝,草木皆空!”
戏子的嗓音因为寒冷而变得有些沙哑,但那种泣血般的穿透力,却直击每一个人的灵魂。
他猛地转过身,指着台下那些虚无的士兵,凄厉地唱道:
“将士们!贼寇猖獗,欲毁我社稷!”
“无粮,吾当杀妾以飨众军!”
“骨肉可食,忠魂不可屈!今日,便与这睢阳城,共存亡——!”
“齿虽碎,心如铁!宁做大唐鬼,不为叛贼臣!”
一声悲鸣,撕裂了雁门县灰暗的苍穹。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
“呜……”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这声呜咽就像是导火索。
紧接着,哭声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那种咬着牙,捂住嘴巴的饮泣。
眼泪顺着那些麻木、肮脏的脸颊流淌下来,滴落在冰冷的雪地里。
他们哭的,不是张巡。
他们哭的,是那个曾经万邦来朝的大唐,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中原故土。
张巡有大唐可以尽忠,有睢阳可以死守。
可他们呢?
他们连为国尽忠的资格都被石敬瑭给剥夺了。
他们被自己的皇帝当成筹码交易给了异族,他们是无根的浮萍,是乱世的孤魂野鬼。
此时此刻,这群已经失去了活下去希望的百姓,只有在这出悲壮的戏曲里,在这短暂的幻梦中,才能找回那么一丝丝身为汉人的宽慰。
赵九远远地眺望着。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哭泣的脸庞,穿过那些绝望的灵魂。
突然,他的眼神猛地一凝。
在人群的右后方,戏台阴影的边缘地带。
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普通的灰布棉袄,双手缩在袖筒里,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狗皮帽子,大半张脸都被帽檐遮住。
他就像是一个最普通的、来看戏的乡下汉子,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但是。
在那片此起彼伏的抽泣声和沉重的喘息声中。
这个人的呼吸,太匀了。
匀得就像是古井里的水,没有一丝波澜。
匀得就像是一把藏在暗处、随时准备出鞘的刀。
在那人因为台上的一句戏词而微微抬起头,露出了半个下巴的瞬间。
赵九看清了。
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
影阁,影十二。
那个陈靖川麾下,杀人不见血的顶尖刺客。
“找到你了。”
赵九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像一个普通的看客一样,双手拢在袖子里,绕着人群的边缘,不紧不慢地朝着影十二的方向靠拢。
就在距离影十二还有不到三步的时候。
台上的张巡正好唱到那句“齿虽碎,心如铁”。
唱得真好。
赵九停下了脚步,目光依然看着戏台,嘴唇微动,声音却如同凝成了一束线,准确无误地钻进了影十二的耳朵里。
“只是这雁门县的冷风,怕是要把这铁心给吹裂了。”
影十二的身子,在这一瞬间,僵硬得犹如一块石头。
他缩在袖筒里的双手猛地一紧,一股凌厉的杀气瞬间在周围三尺的范围内炸开。
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拔刀。
因为作为顶尖刺客的直觉告诉他,只要他敢有任何异动,身后那个人,能在半息之内拧断他的脖子。
“这城里的百姓都在哭。”
赵九向前走了一步,几乎是贴着影十二的后背,声音低沉而平缓:“你不仅没哭,你的心跳甚至都没有因为台上的悲腔而加快半点。你的伪装,在真正绝望的人群里,太扎眼了。”
听到影十二这三个字,那汉子的呼吸终于出现了一丝紊乱。
他缓缓地转过头,帽檐下,那双犹凶狠的眼睛,对上了赵九的视线。
当看清赵九那张脸的瞬间。
影十二的瞳孔剧烈地震颤了起来。
“你……”
影十二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难以置信的震惊:“九……九爷?”
“是我。”
赵九点了点头,微微偏了偏头,示意旁边的一条僻静小巷。
“我们聊聊。”
影十二没有拒绝的余地。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
影十二的话没有说完,但他眼中的防备却达到了极点。
“我不是应该在深渊底下,对吗?”
赵九轻笑了一声,随意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你们影阁的情报网,确实还没瞎彻底。”
“你到底想干什么?”
影十二咬着牙。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赵九收起了笑容,眼神瞬间变得如刀般锋利:“陈靖川废了。他的人被带走了,生死不知。”
“阁主他……受刑了?”
影十二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他那双一直坚定冷酷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层恐慌。
“不……这不可能!他不可能……”
“骨头再硬,被一点点敲碎的时候,也会疼的。”
赵九打断了他的幻想:“他招了。”
“他招了什么?”
影十二猛地踏前一步,几乎要抓向赵九的衣领。
赵九看着他,目光深邃:“他招了你们逃命的路线。”
影十二靠在墙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影十二咬牙切齿,眼底燃烧着疯狂的恨意:“我们发现所有的接头暗号全变了,那些去联络点的兄弟,全都变成了无头尸体,是阁主,是阁主在最后关头,启动了最高级别的死网,也就是这九条线,我们才勉强逃出来几个人……”
“逃出来?”
赵九冷笑:“所以,你逃到了这里?在这座等死的城里看戏?”
“我没有图籍!”
影十二突然抬起头,直视赵九的眼睛,毫不避讳:“九爷,我知道你来是为了图籍。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是第七路,我是诱饵。”
“我身上带的,是一份假的边防图。”
影十二惨笑了一声:“阁主把真的图籍,放在了一个最不可能被人注意,也最疯狂的人身上。”
“谁?”
赵九眯起了眼睛。
影十二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看向了胡同。
此时,戏台上的《睢阳双忠》已经唱到了最高潮。
那穿着破旧红袍的张巡,正站在高台上,手持一把木质的假剑,指着台下,发出泣血的怒吼。
“我生为大唐将!死为大唐魂!”
“逆贼!来战——!”
锣鼓齐鸣,悲歌裂石。
影十二指着那个在台上声嘶力竭、几乎要将自己的灵魂都燃烧殆尽的戏子。
“他。”
影十二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壮。
“他是第三路。”
“影阁最擅长易容、最擅长伪装的刺客。”
赵九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看着台上那个正被所有雁门县百姓仰望、被他们当作精神图腾的张巡。
“真正的图籍,在他身上?”
赵九问。
“在他身上。”
影十二点了点头:“阁主被抓后,无常寺的杀手已经封锁了雁门关附近所有的官道和暗路。我们根本跑不出去。他知道,带着图籍逃跑,必死无疑。”
“所以呢?”
赵九的眼神变得危险。
“所以,他不跑了。”
影十二转过头,看着赵九:“九爷,你听到了吗?城外的马蹄声。”
赵九微微侧耳。
在风雪的呼啸声中,隐隐传来了一阵低沉而密集的震动。
那是契丹大军的前锋轻骑,正在向雁门县逼近。
太阳落山之时,他们就会进城,接管这座被大晋抛弃的城池。
“他知道契丹人要来了。”
影十二深吸了一口气,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刃口在昏暗的巷子里闪烁着寒光:“他把图籍缝在了那件红袍的夹层里。他故意在这里搭台唱戏,唱这出《睢阳双忠》,是为了给这满城的百姓送终。更是为了,等契丹人的先锋将领进城。”
赵九听着影十二的话。
他看着戏台上那个孤独的身影,看着台下那些麻木却流着泪的百姓。
“我只要杀了他,就能拿到图籍?”
赵九看向影十二。
影十二点了点头。
赵九笑了:“你说,下一出戏,他会唱什么?”
影十二凝视着赵九:“你不抢?”
赵九摇了摇头:“比起抢劫,我更喜欢听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