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明白了。
这是一场属于他们师徒之间的宿命对决。
这是一盘以天下为棋局的惊天博弈。
他陈靖川,堂堂影阁阁主,在这两个人面前,连做一枚过河卒子的资格都没有。
“呵呵……哈哈哈哈……”
陈靖川又笑了,只是这次的笑声里,充满了深深的自嘲。
他没有再废话,强忍着浑身撕裂般的剧痛,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向着楼梯口爬去。
他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拼命,什么时候该滚。
就在陈靖川那血肉模糊的身影刚刚消失在楼梯口的瞬间。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茶馆外传来。
紧接着,一道铁塔般魁梧的身影,携带着漫天的风雪和浓烈的血腥气,犹如一颗流星般砸破了茶馆的墙壁,轰然落在了赵九的身侧!
碎木飞溅。
那身原本干净的衣衫上,此刻沾满了属于影阁刺客的鲜血。
铁菩提的肩膀上甚至还插着半截断裂的刀刃,默默地走到了赵九的身前,和青凤并肩站在一起。
两个女人。
一左一右,将赵九死死地护在身后,直面那足以碾压一切的神明。
看到这一幕,无常佛面具后的双眼,终于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那是赞赏,也是无奈。
“啪,啪,啪。”
无常佛抬起双手,轻轻地鼓了三下掌。
掌声在这空旷的风雪中显得格外清脆,甚至带着几分诡异的幽默。
“好,很好。”
无常佛的语气中透着一种长辈看着晚辈出息了的欣慰,他点了点头:“赵九,为师不得不承认,你的成长的确超出了我的预期。你能在那深渊绝境中破局,能以暗金真气硬接我一击,甚至……”
无常佛的目光在青凤和铁菩提的身上扫过,语气变得有些玩味:“甚至,你这蛊惑人心的本事,也是青出于蓝。这年头的小伙子,果然是有魅力。”
无常佛摇了摇头,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可你要明白一件事,这世道,掌握了女人,并没有什么用。再厉害的女人,她终究是个女人。感情用事,意气用事,这是她们的软肋,也是她们永远无法触及大道巅峰的原因。”
无常佛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这一站起,那股被收敛的化境宗师的压迫感,瞬间犹如实质化的泰山压顶般,笼罩了整个残破的茶馆。
“你睁开眼睛看看!”
无常佛张开双臂,指着这间茶馆,指着整个无常寺的杀手,声音如洪钟大吕:“这无常寺里,有没有一个男人,肯为你站出来?!”
没有。
无常佛冷笑了一声,他放下手臂,重新端起桌上的茶盏,语气中透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残忍。
“你以为你护得住她们?你以为你留下了陈靖川,就能破我的局?”
无常佛用杯盖轻轻拨弄着茶叶,声音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你听。”
无常佛指了指窗外那呼啸的风雪。
“呜——呜——呜——!”
风雪中,传来了一阵阵低沉、悠长、带着浓烈草原腥臊味的牛角号声。
紧接着,是大地开始有节奏地震颤。
那是战马的铁蹄踩踏在冻土上的声音,密密麻麻,如同连绵不绝的闷雷。
“雁门县外,已有契丹精锐铁骑围城。”
无常佛看着赵九,面具后的眼神充满了怜悯:“耶律德光的先锋军,已经到了。铁骑装备精良,嗜血成性。别说是你带着这两个女人,就算是真正的神仙下凡,在这铁骑的冲锋下,也会被碾成肉泥。这城里的几万百姓,包括那个在戏台上给你唱戏的影三,全都是笼子里的猪羊。”
无常佛将茶盏顿在桌子上:“你,救不了任何人。”
绝境。
真正的绝境。
多线夹击的压力,倒计时的死亡威胁,在这一刻被无常佛轻描淡写地摆在了台面上。
然而。
面对这足以让人精神崩溃的压力,赵九却突然笑了。
他从两个女人的保护圈里走了出来,独自一人,直面无常佛的威压。
“师父,您说得对。”
赵九的嘴角勾着那一抹习惯性的、带着几分痞气的弧度,“我救不了所有人。铁骑我确实杀不完。但您似乎搞错了一件事。”
赵九看着无常佛,眼神中闪烁着狐狸般狡黠和狼一般狠辣的光芒,“我为什么要救人?我又为什么要杀光铁骑?我只知道燕云十六州的图籍,绝不能落入您的手中。”
无常佛看向他:“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赵九大笑了一声:“师父……您布下这么大的局,把大晋、契丹、影阁全都卷进来。您的本意就是想让石敬瑭遗臭万年,想将这图籍焚毁,一旦图籍被毁,契丹人拿不到他们想要的地理命脉,必然勃然大怒。到时候,契丹的铁骑就会在这雁门县,甚至在整个燕云十六州,展开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您想要的就是这场屠杀。”
赵九的眼睛红了:“您想用燕云百姓的血,去激起中原的民怨,去激起大晋内部的兵变和内乱。你想让冯道死,因为冯道是这烂透了的大晋朝堂上唯一一个还肯为百姓说话的人,只要冯道死了,大晋的朝堂上就再也无人能够镇压那些藩镇军阀。等到赵莹那个老狐狸回到汴京,他必然会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力,开始惨烈的党争内斗。到时候,大晋烂了,天下彻底乱了!”
赵九站在无常佛的面前,相距不过三尺:“你想用这满城百姓的命,去挖断大晋的根,你想让历史来评判石敬瑭的错误,你想站在那高高的云端,像个神明一样,看着这旧世界在战火中坍塌,然后再建立你所谓的新秩序。”
赵九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死死地盯着无常佛那张面具:“师父,您的算计可以说是天衣无缝,绝妙至极。”
“可是……”
赵九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带着心碎的悲凉,“您有没有想过,百姓何辜?”
那一声质问,如同杜鹃啼血。
百姓何辜?
他们只是想在泥地里刨一口吃的,只是想让自己的孩子能在这个寒冬里活下去。
他们为什么要成为这些大人物棋盘上被随意丢弃的炮灰?
面对赵九这撕裂灵魂的质问。
无常佛没有发怒,也没有被揭穿阴谋后的慌乱。
他看着赵九,看着这个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如今已经敢于在思想上和他分庭抗礼的徒弟。
“你很天真。”
无常佛的声音出奇的淡然,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平静。
他背着手,缓缓地走到那巨大的裂缝前,看着外面灰暗的天空和满目疮痍的县城:“赵九,你要知道,进长安的路,有很多条。”
无常佛的语气中透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深邃:“按部就班地走那条阳关大道,是绝大多数凡夫俗子的选择。因为那条路安全,因为那条路上有圣贤书里写好的仁义道德。”
他转过身,面具后的目光犹如两柄利剑,直刺赵九的心底:“可是,当你真的被逼到了绝境,当你被迫走过一条别样的、沾满血腥的泥泞小路时,你再回头看看这天下。权贵欺压百姓,贪官污吏吸食着民脂。那些百姓,在统治下,在这乱世之中,本就已经生不如死,他们活着,不过是权贵的猪羊,是别人随时可以宰杀的口粮。”
“我让他们死了,又有何错之有?!”
“我用他们的死,去换一个大破大立的新太平,我用他们的血,去洗刷这腐朽朝堂的污垢。死亡,对他们来说不是灾难,而是解脱,是为了后世千秋万代不再受苦的祭品!”
在他的眼里,牺牲一部分人,甚至牺牲一代人,为了他那宏伟的蓝图,是完全值得且必须的。
“师父……你错了……”
赵九反驳,他的脑海里,满是那个在雪地里烧圣贤书给女儿取暖的教书先生,满是那个在戏台上为了给百姓搏一条生路而泣血悲歌的刺客。
“您常说,天命可违,万事皆在人为。”
赵九盯着无常佛,一字一顿地问道:“我问您,我这辈子,生来就注定是个杀手吗?这天下,就永远注定是一个破烂不堪、散发着恶臭的天下吗?”
“这中原大地,就永远是一个饿殍遍野、死伤满地的人间地狱吗?百姓生不如死,这就是他们的命?”
“这命……为何不能改?”
为什么不能改?
这五个字,是对这个畸形乱世发出的最强烈的宣战。
听到这句话,无常佛突然笑了。
他笑得肩膀都在微微耸动。
“改命?”
无常佛转过身,看着赵九:“赵九啊赵九,你难道还没有发现吗?你早已不是一个只知道杀人的杀手了。你,早已经改了命。”
无常佛伸出手指,虚点着赵九的心口:“你从南山村那个死人堆里一路爬出来。当年,你本该冻死在那冰冷的地上,你本该死在那个吃人的村子里,你本该死在那些追杀你们的权贵手上!”
无常佛的声音越来越快:“可是你活下来了!你的选择,你那一手的算计和杀人技,便是你改的命!”
“现在的你,有花不完的钱,有这天下最顶尖的易容术和武功,你有女人为你拼命。你可以去过这世上最好的生活,哪怕天下大乱,你也能偏安一隅,做个富家翁。”
无常佛的面具几乎贴到了赵九的脸上:“难不成……这还不是改了命?!”
无常佛猛地一挥衣袖:“你不知足!你改了自己的命还不够,你还要做那救世的菩萨,你还要改这天下的命不成?”
你还要改这天下的命不成?
这句话,狠狠地撞击在赵九的灵魂深处。
茶馆外,战马的嘶鸣声已经清晰可闻。
大地在震动,代表着死亡的契丹铁骑,已经来到了雁门县的城门下。
赵九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那双一向如深潭般冷静、犹如利刃般锋利的眼眸里,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层水雾。
是一种看透了这世间极致的悲哀的一种大彻大悟。
一滴眼泪,顺着赵九那刀削斧凿般的脸颊滑落,滴在了残破的木板上。
“为什么不能?”
赵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在这嘈杂的风雪中,清晰地传入了无常佛的耳朵里。
“我改了自己的命,为什么……不能去改一天这天下的命?”
无常佛看着赵九眼角的那滴泪,看着这个徒弟那挺拔如松的脊梁。
“哈哈……”
无常佛突然笑了。
那笑声从低沉的轻笑,渐渐变成了放肆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无常佛仰天长啸,那笑声穿透了茶馆的屋顶,穿透了漫天的风雪,甚至压过了城外那三千铁骑的冲锋声。
那笑声中,没有了刚才那种高高在上的蔑视,没有了冷酷无情的算计。
竟然透着一股纯粹甚至是属于男人的快意!
“好!”
无常佛停止了笑声,他看着赵九,那张半哭半笑的面具下,一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闪烁着极其复杂的光芒。
“赵九!”
无常佛厉声大喝,声音如雷霆炸响:“做我黄巢的徒弟,你可悔过?”
赵九是缓缓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赵九字字千钧:“您从收我的那一日起,教我武功,教我杀人,教我在这乱世中活下去的本事。赵九……算是有了养父。”
不管无常佛是谁,不管他是神是魔。
在他赵九最绝望、最黑暗的年岁里,是这个男人给了他一碗饭,给了他一把刀。
这声养父,赵九叫得心甘情愿。
无常佛的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句养父似乎触动了他心底最柔软的一丝角落。
“好,好,好!”
无常佛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恢复了那种掌控生死的平静。
“那你可记得,当初你拜师之时,为师对你说过什么?”
无常佛看着赵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为师说过,教你在这个世道,杀出个朗朗乾坤!教你让这世道的所有,都成为你锅里的肉!”
话音未落。
无常佛的手腕猛地一翻。
“铮——!”
一声清越激昂犹如龙吟般的剑鸣声,响彻整个二楼!
一把剑,被无常佛放在了赵九面前那张残破的八仙桌上。
这是一把十分漂亮的剑。
剑鞘通体暗红,上面雕刻着繁复而古朴的金色花纹。
剑柄上镶嵌着一颗血红色的宝石。
剑身虽然未出鞘,但那种仿佛能割裂虚空的绝世锋芒,已经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刺骨生疼。
赵九低下头,静静地望着桌子上的那把剑。
他认得这把剑。
“这把剑,比你曾经那把留在契丹的龙泉,只差了唐王的一个名头。”
无常佛看着赵九,面具后的眼神中,竟然流露出一丝慈父送别远行游子般的温情:“剩下的,无论材质、锻造还是杀力,全部好过于它。”
无常佛伸出手,在那暗红色的剑鞘上轻轻地抚摸了一下。
“我为它取名,九月八。”
无常佛收回了手,他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赵九:“为师,最后送你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