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佛的话音刚落,这间破败茶馆二楼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多余的警告。
“铮——!”
“铮铮铮铮——!”
十二道如同裂帛般的清脆拔刀声,在一息之内,整齐划一地重叠在了一起。
十二名身穿月白色长袍的顶级无常使,身形宛如鬼魅般动了。
他们没有一拥而上,而是脚踏天罡北斗之位,十二把散发着幽幽寒光的狭长唐刀,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凛冽的杀气,如同冰霜,将赵九所在的八仙桌死死封锁。
阵法已成。
这十二人,随便挑出一个放进江湖,都是能让一流门派掌门头疼的顶尖刺客。
如今十二人结阵,气机相连,生生不息,就算是一头成年的巨象站在这里,也会在瞬间被绞成肉泥。
然而,处于杀阵最中心的赵九,却没有动。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伸出那双修长而稳定的手,慢条斯理地提起桌上那个豁了口的破紫砂茶壶,手腕微倾。
“哗啦啦……”
琥珀色的茶水,带着一丝廉价茶叶特有的浑浊,稳稳地注入他面前的粗瓷茶盏中。
水柱连绵不断,甚至没有溅起一丝水花。
在那十二把刀锋距离他的脖颈、心脏、气海仅剩不到三尺的生死关头,赵九竟然还有闲心端起茶盏,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师父,这雁门县的茶,可是真难喝啊。”
赵九抿了一口,眉头微微一皱,语气中透着嫌弃:“陈茶沫子兑了发霉的井水,苦得舌头发麻。您这般讲究排场的人,怎么咽得下去的?”
他越是平静,那十二名无常使心头的压力就越是沉重,刀锋上的真气甚至因为赵九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闪过一丝凝滞。
无常佛面具后的眼神微微一闪,没有说话。
就在那十二把刀即将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
“唰——!”
一道窈窕的身影,如同撕裂黑暗的青色闪电,毫不犹豫地撞入了这必杀的刀网之中!
“锵!”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爆响。
青凤手中的长剑犹如悲鸣的凤凰,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半月形青色剑气,硬生生地将那十二把苗刀劈得向外猛地一荡!
火星四溅,真气激荡。
青凤的身躯微微一晃,但她的双脚却像是在地板上生了根一样,死死地钉在了赵九的身前。
她没有回头看赵九,而是将手中那柄陪伴了她无数个日夜、饮过无数鲜血的长剑,直直地指向了那十二名昔日里并肩作战、同生共死的同袍。
剑尖,在微微颤抖。
不仅是剑在颤抖,青凤握剑的手,甚至她的声音,都在无法遏制地发着颤。
“退下。”
青凤的眼眶已经红透了,她死死地咬着下唇,那一向高傲冷若冰霜的面庞上,此刻布满了复杂的情感。
她面对的,是无常寺的铁律,是她从小被灌输的信仰,是端坐在那里犹如神明一般的佛祖!
背叛无常寺是什么下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她依然站在了这里。
“大人,请让开。”
为首的无常使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人类的感情:“佛祖有令,赵九,当诛。”
“我说,退下!”
青凤猛地向前踏出半步,那双美丽的眼眸中爆发出决绝。
她转过头,目光越过那十二名杀手,死死地盯住了端坐在太师椅上的无常佛。
青凤仰头喝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她的脖颈,划入衣衫:“你要动他的时候……没想过我在这里么?”
无常寺教导他们成为冷血的杀人机器,可人终究是人。
当那份沉淀在心底的情感破土而出时,连神明的旨意也无法将其压制。
无常佛看着挡在赵九身前的青凤,那张面具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他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充满了对世人愚昧的悲悯,以及一种高高在上的无奈。
无常佛缓缓地摇了摇头:“你以为,凭你这微末的道行,挡得住这天命的碾压吗?”
话音未落。
无常佛依然端坐在椅子上,他甚至没有站起身,只是随意地伸出一根手指,在中指的指甲盖上轻轻一扣。
“当——”
他弹中了手边的一个空茶盏。
一只普通的粗瓷茶盏。
但在无常佛那一弹之下,这只茶盏瞬间化作了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恐怖流光!
那不是暗器,那是凝聚了化境大宗师毕生修为的一缕真气。
“轰!”
这股力量还未到,青凤那苦修十余年的护体剑气,就像是纸糊的一般,瞬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咔嚓咔嚓咔嚓——”
青凤手中的长剑寸寸断裂,化作无数碎铁片在半空中飞舞。
她那张绝美的脸庞瞬间苍白如纸,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直接压迫在她的胸口,让她连呼吸都做不到。
一口鲜血喷出,她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化境亦有差距。
天与地的差距。
就在青凤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死亡的那一瞬间。
一只温热长,稳定得如同磐石般的手掌,从她的身后伸了出来,轻轻地揽住了她那盈盈一握的纤腰,将她整个人猛地向后一拉。
与此同时。
一股低沉而浩瀚的嗡鸣声,从赵九的体内轰然爆发!
赵九没有拔刀。
他只是抬起了自己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成剑指,指尖之上,一抹璀璨如烈阳的暗金色真气,犹如一朵在黑夜中绽放的花,轰然迸发。
这股暗金色的真气,带着一种镇压万物、生生不息的霸道意境,直接迎上了无常佛弹出的那道化境流光!
宿命对决,棋逢对手,突破极限!
轰隆——!!!
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站在了这个世界武道巅峰的力量,在半空中狠狠地撞击在了一起。
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最原始的内力倾轧!
剧烈的冲击波以两人碰撞的中心为圆点,呈环形向外疯狂扫荡。
那十二名结阵的无常使,甚至连抵抗的资格都没有,直接被这股恐怖的气浪掀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墙壁上,口吐鲜血。
“咔……咔咔咔咔……”
木材撕裂声在整个茶馆内回荡。
紧接着。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这间上下两层、占地数十丈的破败茶馆,从屋顶的脊梁开始,一直到脚下的厚重木板,竟然在这股碰撞的余波下,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惨叫!
“嘶啦——”
整个茶馆,被一分为二。
头顶的横梁断裂,瓦片如雨点般砸落。
刺骨的风雪瞬间从那道长达数丈的巨大裂缝中倒灌进来,将屋内的灰尘和杀气吹得一干二净。
天光倾泻而下,照在赵九那张冷峻的脸庞上。
他依然保持着剑指点出的姿势,那根指尖距离无常佛的茶盏碎片只有不到半寸。
他的脚下,木板已经化作了齑粉,但他的人,却半步未退。
在护住青凤的前提下,硬生生地扛下了无常佛的杀招。
无常佛的面具微微扬起,似乎在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被自己一手养大的徒弟。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在这被劈成两半的茶馆里回荡。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
“哈哈哈哈……”
一阵仿佛夜枭夜啼般的狂笑声,突然从无常佛脚下的地板上响了起来。
是陈靖川。
这个四肢经脉寸断、琵琶骨被洞穿、气海被霓凰蛊毒彻底废掉的影阁阁主,此刻正像一条濒死的野狗一样趴在地上,但他却在笑。
他笑得眼泪混合着血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笑得浑身都在剧烈地抽搐。
“咳咳……哈哈哈哈!”
陈靖川艰难地抬起头,那双失去了一切光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无常佛那张高高在上的面具,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恶毒的嘲讽。
“佛爷……无常佛……好大的名头!好深沉的心机!”
陈靖川一边吐着血沫,一边用漏风的嗓子嘶吼道:“你算计了天下,你算计了石敬瑭,算计了契丹,算计了赵莹……你以为你是那执棋的手,把所有人都当成了棋盘上的死物……”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挡下那一击的赵九,笑得更加癫狂了:“可你算不透人心!你算不透你自己的徒弟,你算不透那些为你卖命的女人的心!你终究……是个连脸都不敢露的可怜虫!”
这番谩骂,若是放在平时,足以让陈靖川死上一万次。
但在此刻,却狠狠地扎进了这压抑的氛围里。
无常佛连看都没有看陈靖川一眼,仿佛地上趴着的只是一团令人作呕的烂泥。
陈靖川也不在乎无常佛的反应。
他拼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像一条蛆虫一样,在满是木屑和冰雪的地板上蠕动着。
他朝着赵九的方向,伸出那只血肉模糊、指甲都已经剥落的手。
“赵九……”
陈靖川的眼神里,突然爆发出一种强烈的求生欲,那是一个聪明人走到绝境时最后的疯狂。
“帮我……”
他喘息着,声音微弱却急促,“帮我解蛊。这霓凰蛊毒……别人解不了,你的归元经和红姨同出一源,你能解!帮我解了蛊,恢复我哪怕一成的功力……”
陈靖川咬着牙,死死地盯着赵九的眼睛:“这次,我帮你,我帮你对付这老怪物,我帮你……”
他不想死。
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他不甘心就这么窝囊地像个弃子一样死在这冰冷的雪地里。
他要报仇,他要向无常寺讨回他受尽屈辱的这口气!
赵九低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在自己脚边苟延残喘的陈靖川。
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是一把刚从冰水里拔出来的刀。
“好。”
赵九只说了一个字。
下一瞬,赵九猛地向前迈出一步,右脚的靴尖极其精准地挑中了陈靖川的下巴,将他整个人挑得在半空中翻转了一圈。
“噗——”
就在陈靖川翻转的瞬间,赵九并拢的剑指如同狂风骤雨般,在他的胸口大穴上连点七下!
暗金色的真气,粗暴而蛮横地刺入了陈靖川那已经干涸枯萎的气海之中。
“啊啊啊啊——!”
陈靖川发出了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那种真气强行剥离蛊毒的痛苦,比凌迟还要可怕十倍。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犹如附骨之疽般封锁着他气海的霓凰蛊毒,正在赵九那霸道至极的暗金真气下,被消融、焚毁。
“扑通。”
陈靖川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虽然经脉依然断裂,四肢依然无力,但他那干涸的气海中,竟然真的重新凝聚出了一丝微弱的内力!
他的蛊,解了。
陈靖川狂喜地抬起头,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狰狞:“多谢!你放心,我这就去联络……”
“滚。”
赵九冷冷地打断了他。
陈靖川愣住了:“你说什么?我说了,我帮你……”
“我不需要你帮。”
赵九的眼眸微微眯起,透出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傲:“你留在这里,只会碍眼。”
赵九转过身,将后背留给了陈靖川,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滚吧。”
陈靖川呆呆地趴在地上。
他看着赵九那犹如孤狼般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对面端坐的无常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