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吁——”
沈寄欢猛地勒住了缰绳,里飞沙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停下了脚步。
“滚开。”
沈寄欢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她不敢太大声,怕吵醒了背后再次入睡的男人。
罪一面对这股杀机,那干枯的身躯犹如礁石般纹丝不动。
他缓缓地单膝跪在了雪地里,低下头,但声音却异常地坚定。
“少主。”
罪一称呼着赵九,语气恭敬,但话语却如刀:“佛祖临行前,曾有过明确的交代。这天下,您哪里都去得,但唯独汴京这趟浑水……您不能去。那是死局,您若去了,便是逆了天命。”
沈寄欢的眼眸猛地一缩,她的手指已经悄无声息地扣住了袖口里的峨眉刺。
她才不管什么佛祖的命令,她只知道,赵九拼了命也要去汴京,那她就是赵九手里最锋利的刀。
谁敢拦,谁就得死!
哪怕对方是化境的大宗师,她也敢豁出这条命去咬下对方一块肉来!
就在沈寄欢准备不顾一切动手的时候。
“呵……”
一声清脆悦耳宛如银铃般的轻笑声,突然在寂静的雪原上响起。
那是朱珂的笑声。
朱珂骑在那匹白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雪地里的罪一。
她没有拔剑,也没有爆发出什么骇人的杀气,她只是用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把玩着垂在胸前的一缕青丝,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望着他。
“我当是谁呢。”
朱珂笑着:“罪一,你今年高寿了?是不是年纪大了,这脑子里的浆糊就冻住了,转不过弯来了?”
罪一那只独眼微微一抬,看向朱珂,眉头紧锁:“姑娘何意?老朽不过是奉命行事,忠人之事罢了。”
“忠人之事?好一个忠人之事!”
朱珂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她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露出了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神情:“我来问你,刚才在茶馆里,你说你家佛祖是怎么交代的?他是不是说,若是九爷没有将图籍交给契丹,你们茶馆九罪,自此便是九爷的马前卒,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罪一点了点头,死板地回答:“不错。佛祖确实有过此言。所以老朽现在,称九爷为少主,奉他为主。”
“那不就结了?”
朱珂一拍手,清脆的巴掌声在风雪中格外响亮:“既然你现在已经奉了九爷为主,那你这条命,你这身功夫,包括你这木鱼脑袋,就全都归九爷管了。怎么,难道你家佛祖没教过你,这一仆不能侍奉二主的道理吗?”
罪一愣住了。
他那张犹如老树皮般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你别急着撇清。”
朱珂根本不给罪一喘息的机会,她那张伶牙俐齿的嘴,就像是连珠炮一样,开始了一场逻辑严密的狂轰滥炸。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指着罪一的鼻子:“我问你,佛祖交代的事情千头万绪,多如牛毛,这世间的命令,总得有个上下尊卑、轻重缓急吧?”
“现在,你已是九爷的人了。那么,你到底是该听九爷的,还是该听佛祖的?”
作为一个死士,服从命令是天职。
可是,当旧主人的命令与新主人的意志发生绝对冲突时,这就变成了一个无解的难题。
罪一那干枯的双手猛地抓住了地上的积雪,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死死地咬着牙,过了足足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
“老朽……老朽自然是该听九爷的。”
罪一的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艰难地补充道:“但……但佛祖留下的最后一道死命令,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绝不可不听!汴京,去不得!”
这老头儿,真是顽固到了极点!
然而,面对罪一的垂死挣扎,朱珂却没有丝毫的恼怒。
相反,她笑得越发灿烂了。
“哦,这样啊。”
朱珂漫不经心地理了理白马的鬃毛,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谈论今晚吃什么菜一样随意:“既然老头儿你这么纠结,那好,现在九爷已经休息了,睡得很沉。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便权当你没说过,给你个机会重新组织一下语言。”
“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
朱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罪一:“若你认定自己还是佛祖的人,要死守他的命令,那你大可以直接拔刀,在这雪地里动手杀了九爷!我告诉你,赵九的脾气你清楚,他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可能放弃去汴京。你不杀他,他就一定会去。”
“但如若你认定自己已经是九爷的仆人,是你口中那赴汤蹈火的马前卒……”
朱珂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你最好现在就把佛祖的话忘得干干净净。否则,你就是一个吃里扒外、背信弃义的小人。”
朱珂冷笑一声,手中的剑柄微微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
“对付你这种不忠不义的,根本不需要九爷亲自出手。”
朱珂昂起雪白的下巴,傲然道:“我便可以拔剑教训你!而且,你还不能还手。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既然是九爷的仆人,那我和姐姐,自然都是你的少奶奶。主子教训奴才,天经地义。”
少奶奶三个字一出,原本还满身杀气的沈寄欢,身体猛地一颤,俏脸上瞬间飞上了一抹惊心动魄的红晕,一路红到了耳根。
面对朱珂这突如其来、毫不掩饰的名分宣誓,她竟然破天荒地感到了羞涩。
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
什么少奶奶……八字还没一撇呢,怎么就当着外人的面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出来了!
沈寄欢心里虽然羞恼,但像吃了蜜一样的甜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她咬了咬红唇,竟然出奇地没有反驳,而是默认了朱珂这番强盗逻辑。
她微微低下了头,下巴轻轻地蹭了蹭赵九的头发,嘴角的杀意彻底融化成了温柔。
而此时跪在雪地里的罪一,则是彻彻底底地傻了眼。
他一时语塞,那张老嘴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他敢说什么?
这伶牙俐齿的小丫头,简直就是个魔鬼!
她不仅把自己的逻辑彻底打碎,甚至还用名分和阶级把自己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动手杀赵九?
借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
那是佛祖唯一的衣钵传人,是无常寺未来的主子!
还手打少奶奶?
那更是大逆不道,真要伤了这两个女人中的任何一个,等赵九醒过来,非活剥了他的皮不可!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罪一这个在江湖上能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化境高手,此刻竟然被一个小姑娘用几句话逼到了绝境,憋得一张老脸通红,活像是个受了委屈的闷葫芦。
就在这气氛僵持到了极点的时候。
“噗通。”
一直站在罪一身旁的罪九,非常干脆利落地双膝一软,也跟着跪在了雪地里。
不同于罪一的死板和纠结,罪九那张平凡的面孔上,此刻写满了令人拍案叫绝的识时务。
作为无常寺里最擅长伪装和察言观色的人,罪九的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从在茶馆里看到无常佛对赵九的纵容,看到无常佛甚至不惜将代表身份的九月八赠予赵九时,她就已经看明白了。
佛祖这哪里是送仆人?
这分明是在交接底牌,是在给这位未来的少主铺路啊。
佛祖老人家要掀翻这天下,这天下乱了之后,谁来收拾残局?
还不是眼前这位睡得正香的九爷!
现在这局势明摆着,九爷去汴京的心意已决,这两位如花似玉、脾气一个比一个暴躁的少奶奶更是护夫。
与其在这里为了一个已经过去式的命令掰扯这些有的没的,惹恼了未来的主子和主母,还不如赶紧顺水推舟,卖个人情。
这样,自己以后的日子也能过得舒坦些不是?
想到这里,罪九毫不犹豫地倒戈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扯了扯罪一那破破烂烂的衣袖,劝说道:“老大啊,你这死脑筋怎么就转不过弯来呢?”
罪九抬起头,继续对罪一说:“我觉得少奶奶刚才说得,简直是字字珠玑,在理到了极点啊!”
“你想想看,佛祖当时交代命令的时候,只是说不让九爷去汴京。但他老人家可从来没有说过,若是九爷遵照了他的命令,收下了我们,我们正式成为了九爷的人之后,如果九爷要去,我们该怎么做啊?”
罪九的语气越来越激动,仿佛她才是那个最深明大义的忠仆:“这世道乱成这样,到处都是背信弃义、三心二意的小人。但我们茶馆的罪人不能啊!我们既然认了主,那就得一条道走到黑!九爷去哪儿,我们就跟着去哪儿,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阿鼻地狱,咱们也得替九爷把路给趟平了!这才是真正的忠义!”
这女人,是个极品的人才。
罪一听着罪九的话,那只独眼里的光芒剧烈地闪烁着。
他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南下之路,又看了看马背上那个连做梦都紧紧皱着眉头的男人。他知道,这天下,恐怕真的再也没有人能阻止这个男人的脚步了。
佛祖不能,他罪一,更不能。
无声的抗争在风雪中渐渐平息。
终于,罪一那挺得笔直的脊梁,微微地佝偻了下去。
他就像是一个卸下了千斤重担的老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中,有着对旧时代的告别,也有着对新主人的彻底臣服。
“好。”
罪一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干涩的声音在这片雪原上响起,虽然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听到这个字,罪九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麻溜地从雪地里爬了起来,还顺手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朱珂也满意地收回了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嘴角重新挂上了那种清冷的浅笑。她转过头,对着沈寄欢挑了挑眉毛,那眼神仿佛在说:“看,本少奶奶出马,三言两语就搞定了两个顶尖刺客。”
沈寄欢无奈地白了她一眼,但眼底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
“既然都想通了,那就别磨蹭了。”
朱珂拉了拉白马的缰绳,声音清脆地下达了命令:“上马,启程,去汴京!”
几人调整了姿态,正准备催动马匹,踏上这趟注定要卷起天下风云的旅程。
然而!
“叮当——”
“叮当——叮当——叮当——!”
一阵清脆银铃声,毫无征兆地从前方的风雪深处飘了过来。
这铃声并不大,但穿透力却恐怖。
它仿佛无视了距离,直接钻进了人的脑子里,让人心烦意乱,连血液流动的速度都在瞬间加快。
伴随着这清脆的铃声,一股浓烈的南疆蛊气,猛地灌入了这片雪原!
“有杀气!”
罪一和罪九脸色剧变,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两人身形一闪,犹如两尊门神一般,死死地挡在了里飞沙的前方!
就在这股杀气灌入的瞬间。
原本在沈寄欢怀里沉睡的赵九,那双紧闭的眼眸猛地睁开。
虽然因为疲惫,他的眼神还有些迷糊,瞳孔尚未完全聚焦,但他那属于绝顶高手的本能,已经让他的肌肉在瞬间紧绷到了极致,右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摸向了背后的九月八。
“别动,我在。”
沈寄欢立刻按住了赵九的手,将他重新按回了自己的怀里,眼神冰冷地盯着前方。
风雪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粗暴地撕开。
在那被撕裂的雪幕之中,一个娇小单薄,却散发着滔天化境威压的身影,缓缓地走了出来。
珞珈。
她那张原本精致明媚的小脸上,此刻布满了复杂的红晕。
那不是冻出来的,那是被彻头彻尾的羞辱出来的!
她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着,肩膀上那只象征着身份的雪隼,此刻也像是疯了一样,炸开了全身的羽毛,冲着赵九的方向发出凄厉的嘶鸣。
珞珈死死地盯着被沈寄欢抱在怀里的赵九,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仿佛要喷出火来!
她能不疯吗?
不久之前,在那个悬崖边上。她自以为拿捏住了赵九的软肋,自以为布下了天罗地网,结果呢?
赵九这个疯子,竟然当着她的面,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深渊!
那一刻,珞珈的世界观都崩塌了。
她甚至觉得自己是个逼死了一条好汉的千古罪人,在崖边抓狂地破口大骂。
可是!
就在她准备灰溜溜地回无常寺复命请罪的时候,她那遍布雁门关外的眼线,却传回了一个让她差点吐血的消息。
赵九不仅没死,他还在悬崖底下的茶馆里,跟无常佛过了招。
不仅过了招,他甚至还全须全尾地走出了雁门关,和契丹大将高模翰谈笑风生,然后大摇大摆地带着两个女人,准备去汴京。
可恶!
珞珈意识到,自己就像是一个三岁小孩一样,被这个叫赵九的男人,用最羞辱人的方式,给结结实实地戏耍了一通!
他跳崖根本不是被逼无奈,他早就看穿了这崖底的局,他跳下去,纯粹是为了摆脱她的纠缠。
这对于一个高高在上的化境大宗师,对于一个心高气傲的她来说,简直比杀了她还要难受一百倍!
“赵九——!”
她一步当前,小脚在雪地里踩出一个深坑,周围的积雪在这股狂暴的真气下瞬间被气化!
她指着赵九,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羞愤:“你这个混蛋!你骗我!你敢骗我!!!”
“你今天哪里都不许去!立刻,马上!跟我滚回无常寺!!!”
狂暴的威压伴随着珞珈的怒吼,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罪一和罪九虽然是顶尖高手,但在这种毫无保留的化境威压面前,依然被逼得连连后退了数步,脸色惨白。
化境发怒,伏尸百万。
这绝对不是一句玩笑话。
此刻的珞珈,已经失去了理智,她若真的动起手来,这荒郊野岭的,只怕所有人都要给她陪葬!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人肝胆俱裂的杀机。
“铮——!”
是朱珂!
她没有退。
不仅没有退,她竟然从那匹白马上,犹如一只蹁跹的惊鸿般,轻盈地掠了出去,稳稳地落在了珞珈和赵九之间!
朱珂的一只手,已经死死地握住了腰间的长剑。
没有任何的犹豫,没有任何的恐惧。
“锵!”
长剑出鞘。
剑气犹如一轮在雪地中升起的皎洁明月,轰然斩碎了珞珈碾压过来的那部分化境威压。
朱珂手持长剑,剑尖斜指着地面,挡在了化境大宗师的面前。
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平静。
她微微侧过头:“立刻带着九爷,走。去汴京,一刻也不要停,不得有误。”
朱珂的目光重新锁定在珞珈那张愤怒扭曲的小脸上,手中的长剑发出一阵微不可察的颤鸣,那是在面对远超自己境界的强敌时,剑客本能的兴奋。
“我来拖住她。”
朱珂淡淡地说。
罪一的脸色猛地一变,他太清楚化境的恐怖了。
虽然朱珂剑法超绝,但在真正的化境面前,这无异于螳臂当车。
“少奶奶,这万万使不得!她可是……”
罪一正要上前阻拦,想要代替朱珂去送死。
“驾——!”
一声娇喝,硬生生地打断了罪一的话。
谁也没有想到,面对朱珂这几乎等同于交代后事的断后举动,最先做出反应的,竟然是沈寄欢。
她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句生离死别的矫情,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沈寄欢猛地一夹马腹,手中的缰绳狠狠一抽。
“嘶律律——!”
里飞沙发出一声震天的长嘶,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撞开了漫天的风雪,朝着南方的官道,狂奔而去。
转身就走。
干脆利落。
因为沈寄欢是懂朱珂的,她更懂赵九。
朱珂既然拔了剑,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绝对信任这个女人,然后把赵九安全地带走。
罪一和罪九对视了一眼,咬了咬牙,只能施展轻功,拼命地跟在里飞沙的后面,朝着汴京的方向狂奔。
“站住!你们谁也走不了!”
珞珈看到这一幕,更是气得三尸神暴跳。
她可是堂堂的北宫地藏,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无视过?
她脚踝上的银铃疯狂震响,一头长发在风雪中肆意狂舞。
“想追?”
就在那只无形巨手即将成型的瞬间。
朱珂冷笑一声,身形如电,不退反进!。
她手中的长剑在半空中挽出一个玄妙的剑花,浑身的真气在这一刻被催发到了极致。
“轰——!”
一道长达数丈的恐怖剑芒,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狠狠地斩在了珞珈身前。
真气碰撞,气浪排空!
朱珂闷哼一声,娇躯在这股巨大的反震力下向后滑行了数步,双脚在雪地里犁出了两条深深的沟壑,握剑的虎口甚至崩裂出了一丝血迹。
但她,没有倒。
她硬生生地,用自己的修为,一剑拦下了化境大宗师。
朱珂缓缓地抬起头,伸手抹去嘴角溢出的一丝殷红。
她那双桃花眼里,燃烧着一种让珞珈都感到有些心悸的疯狂。
她将长剑横在胸前,看着那个因为被阻拦而更加暴躁的少女。
风雪,在她们两人之间绞杀着。
“想要追我男人?”
朱珂笑了:“那得先问问,你少奶奶手里的这把剑,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