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砸在坚硬青石板上的声音,整齐划一,犹如闷雷。
他们的头颅深深地埋下,不敢直视那张面具,这是弱者对绝对强者的灵魂臣服。
无常佛没有看跪在地上的任何人。
他负手而立,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穿透了这几十丈厚的地层,仿佛直接看到了那座金碧辉煌的汴京皇宫,看到了那个坐在龙椅上、靠着出卖燕云十六州才换来须臾安宁的儿皇帝。
“石敬瑭以为躲在百万禁军后就能安枕无忧?朕要杀的人,阎王也留不住。”
无常佛的声音不大,甚至透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
无常佛缓缓走到地宫中央那张宽大的石桌前,长袖猛地一挥。
“哗啦——”
一声清脆的响声。
一张巨大的羊皮卷轴,在石桌上瞬间铺展开来。
红姨、青凤、朱不二等人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张羊皮卷上,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那竟然是一张详细到了令人发指的汴京皇宫大内布防图。
这不仅仅是画出了宫墙的厚度、各处殿宇的方位、护城河的深浅。
在那泛黄的羊皮卷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蓝相间的线条,每一条线上,都用极细的蝇头小楷写满了让人头皮发麻的数字。
那是无常寺倾尽数十年底蕴,在这大晋的心脏里埋下的无数暗桩,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终极情报。
无常佛修长的手指,在那张布防图上轻轻划过,犹如神明在拨弄凡人的命运之线。
“子时三刻,玄武门暗哨交接,左侧望楼的视线空隙,只有三息。”
无常佛的声音冰冷而精准,仿佛一台没有感情的精密算盘:“丑时初,太极殿前左武卫换防。统领王奎贪杯,必会延误。从假山掠过,不留任何痕迹。”
三息!
但这对于无常寺的顶尖死士来说,足以越过生死线。
这等恐怖的情报网,这等精于算计的大脑,将整个大内的防御体系像庖丁解牛般拆解得支离破碎!
无常佛的手指重重地扣在代表着皇帝寝宫的位置。
“他们眼中的铁壁,在朕看来不过是一张千疮百孔的破网。”
无常佛冷笑了一声,面具下的眼神透着绝对的智斗碾压:“今夜,朕要让这汴京的皇宫,变成一座人间炼狱。石敬瑭的头颅,就是朕宣告旧毁灭的祭品。”
然而。
杀局虽定,图籍虽详。
在这张千疮百孔的破网上,唯有一处被无常佛用朱砂重重标红的区域,是大内禁军最密集的死地。
龙德殿外的玄甲卫阵地。
这批人,是石敬瑭最死忠的亲卫,装备精良,三百人结阵,犹如铜墙铁壁。
他们无懈可击,没有任何换防的破绽,没有任何偷溜过去的可能。
必须要有人,用命去填。
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地冲进去,撕开一条口子,将这三百玄甲卫的主力彻底引开。
这是一个十死无生,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的诱敌任务。
只要接下这个任务,就是去送死。
地宫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人都知道这其中的分量,这不是凭借武功高强就能活下来的,这是需要用命去拖延时间。
“咳……咳咳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中,青凤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她死死地捂住嘴,但那暗红色的鲜血,夹杂着些许碎块,依然顺着指缝溢了出来。
她强行用那残破的混元真气,将翻涌到喉咙口的鲜血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青凤用沾满鲜血的双手死死地撑着冰冷刺骨的地面,摇摇晃晃,却又无比倔强地站了起来。
她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的畏惧,也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只有一种毫无退路的孤傲。
她挺直了那纤弱的脊背,直视着无常佛那张诡异的面具。
“我去。”
青凤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如金石般铿锵,掷地有声。
她主动请缨。
她要接下这个必死的诱敌任务。
整个地宫内的气温,仿佛在青凤说出这句话后,又陡然下降了几度。
红姨抬起头,手指微微一颤,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朱不二猛地攥紧了酒葫芦,眉头拧成了川字。
连逍遥都微微睁开了眼睛,看了那个摇摇欲坠的女人一眼。
所有人都知道,青凤这是在求死。
化蝶池的伤害,至今没有根除,她的伤太重了,留在身边只会是累赘,而她自己,也不想再苟延残喘地活下去了。
无常佛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石桌后,隔着那摇曳昏黄的烛火,深深地看了青凤一眼。
那一刻,那半哭半笑的面具下,透出了一丝令人胆寒的平静。
那不是对下属忠诚的感动,也不是对死亡的悲悯。
“好。”
无常佛只说了一个字,缓缓绕过石桌,走到青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可知,朕为何准你?”
无常佛的语气,轻柔得像是一缕幽魂。
青凤咬着牙,眼眸低垂,没有说话。
无常佛的嘴角,在面具后勾起一抹残忍到极致的弧度。
“因为,你是赵九的女人。”
这句话一出。
青凤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猛地抬起头,那双一向孤傲的眼睛里,瞬间布满了难以置信。
无常佛根本不在乎青凤的反应,他继续用那种平静得让人发疯的语气说道:“朕太了解我那个徒弟了。他看似冷酷无情,实则重情重义。那是他的软肋,也是他无法超脱的枷锁。”
无常佛伸出手,冰冷的指尖轻轻挑起青凤的下巴。
“你活着,赵九才会痛。你死了,他才会疯。”
无常佛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你必须去诱敌。你不仅要死,而且你必须死在最显眼的地方,朕要你的尸体,被那些玄甲卫的长枪刺成刺猬。朕要你的血,染红龙德殿的汉白玉台阶!”
无常佛要的,根本不仅仅是青凤去引开三百禁军。
他要的是青凤死无全尸的惨状,被传到赵九的耳朵里!
他要用这个女人的死,去彻底摧毁赵九心中最后的一丝仁慈和底线。
他要逼着赵九发疯,逼着赵九化身为一把真正能撕裂旧世界的绝世凶刃,去完成他黄巢未能完成的霸业。
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青凤那原本倔强的眼神中,终于闪过了一丝极致的痛苦。
她以为自己是为了信仰而死,却没想到,自己连死,都只是用来刺激那个她深爱男人的工具。
但仅仅是一瞬。
绝望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认命。
她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地宫的青石板上。
朱不二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猛地从地上蹦了起来,手里的那个紫金酒葫芦被他重重地砸在坚硬的石柱上。
酒葫芦的塞子直接被震飞,劣质的烧酒撒了一地,刺鼻的酒气瞬间在地宫内弥漫开来。
他那张粗糙的老脸上写满了愤怒,不解,以及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朱不二双目赤红,犹如一头发怒的雄狮,死死地瞪着无常佛。
他可是跟了无常佛几十年的老兄弟。
他见过黄巢曾经兵败的凄惨,也见证了无常寺在一片废墟中建立的艰辛。
在朱不二的心里,他们是一群为了推翻腐朽而战的兄弟。
可是现在?
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被权力和复仇吞噬的怪物。
连自己徒弟心爱的女人,连自己最忠诚,拼了命的下属,都能像丢弃一块抹布一样拿去算计,拿去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朱不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指着无常佛的鼻子,嘴唇都在哆嗦。
他想要破口大骂,他想要质问这他娘的到底还算不算是人干的事。
但最终……
他那指向无常佛的手指,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没有拔出武器,也没有骂出口。
因为他知道,这就是天命,这就是他们当初选择追随这个男人、选择走上这条修罗路时,就已经注定的结局。
在这盘以天下为棋局的博弈里,所有人,都是棋子。
朱不二眉头紧锁,死死地咬着牙关,终究没有反驳。
他只是仰起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里,藏着无尽的悲凉、无奈,和对这操蛋世道的绝望。
“这天下,到底要吃多少人,才能喂饱你的野心?”
朱不二看着无常佛,一字一顿地问出了这句话。
这句话,在空旷的地宫里回荡,带着一种震彻灵魂的叩问。
无常佛没有看他。
他只是转过身,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张汴京布防图。
“天下本就是一个巨大的沙场。”
无常佛的声音冷酷如冰,没有丝毫的波澜:“不吃人,怎么重塑乾坤?”
话音落下,地宫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每个人都在做着最后的准备,检查着毒药、擦拭着兵刃。
墙角的水漏滴滴答答地响着。
那流逝的不是水,而是所有人的生命倒计时。
距离刺杀计划启动,只剩下最后三个时辰。
地宫内的杀意,已经凝聚、压缩到了极点。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极度缓慢,仿佛只要一点点火星,就能将整个汴京城炸得粉碎。
然而。
红姨抬起头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不动了。
紧接着,所有人的目光一个一个跟着她看了过去。
那是一只虫子。
一只蛊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