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虫通体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幽绿色,背上的甲壳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最诡异的是,它的甲壳上天然生长着一圈圈犹如扭曲鬼脸般的暗红色纹路。
它正从青石板缝隙里那层厚厚的青苔中悄无声息地探出头来,两根细长的触须在阴冷的空气中微微颤动着。
因为重伤而导致气机紊乱,感知反而变得敏锐的青凤,眼角猛地一跳,她死死地盯着那个角落,声音透着警觉:“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
“嗖——!”
轻微的破空声响起。
坐在角落里的朱不二,那犹如肉球般短小粗壮的身体,纵身一跃,粗糙的大手在半空中鹰爪般精准地探出。
“吧嗒。”
朱不二的两根手指,如铁钳一般,死死地捏住了那只正准备缩回石缝里的幽绿甲虫。
虫子在他的指尖疯狂地扭动着,口器中发出一阵细微而尖锐的嘶嘶声,一股刺鼻的腥臭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朱不二落回地面,却没有立刻捏死它。
他眯着那双总是闪烁着狡黠光芒的小眼睛,将虫子举到烛火前,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下。
“哟呵,这汴京城地下三十丈的棺材瓤子里,还特么能长出这么水灵的活物来?”朱不二撇了撇嘴,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奇。
倚在石柱上的逍遥,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用那苍白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剑柄,那懒散中透着几分冷冽的声音在空荡的地宫里回荡起来:“大计当前,你别被一只小虫咬死了。这阴沟里的东西,指不定沾着什么晦气。”
“哈哈哈哈!”
朱不二放声大笑,那笑声震得头顶的灰尘簌簌落下,他毫不在意地甩了甩那油腻的头发:“老子什么生蛆的烂肉没见过?这小东西,还不够老子塞牙缝的!”
说罢,他指尖猛地一发力。
“啪叽。”
一声脆响,那只诡异的甲虫被生生捏爆。
浓稠的绿色汁液溅在朱不二那粗糙的指肚上,伴随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他的指尖竟然冒出了一缕白烟。
朱不二眉头一皱,立刻将那绿水甩在地上:“这鬼东西,还挺烈!”
青凤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那双苍白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她看了看地上的那摊被腐蚀出一个小坑的绿水,又看了看周围死寂的环境,疑惑地问:“这地宫封闭了数十年,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怎么会有这样的虫子?而且……这不像是普通的毒虫。”
“当然不是普通的毒虫。”
一直跪在瓦罐前的红姨,突然站起了身。
她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到了朱不二的身侧。
她低下头,死死地盯着青石板上那摊还在冒着白烟的蛊虫尸体,又凑近了些,鼻翼微微翕动,闻了闻空气中残留的那股腥臭味。
随着那股味道入鼻,红姨那张半隐没在阴影里的脸庞上,原本的从容瞬间荡然无存。
她缓缓地抬起头,目光环视了一圈地宫里的众人,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是南汉的蛊虫……”
此话一出。
整个地宫内的温度,仿佛在瞬间又下降了十几度。
“南汉?”
朱不二那双小眼睛猛地瞪圆了,手里的紫金酒葫芦险些没拿稳,啪地一声砸在了大腿上。
原本闭目养神的逍遥,也在这三个字落下的瞬间,猛地睁开眼,一抹森冷的剑光在他的眼底一闪而过。
所有人的脸色,全都变了变。
无常寺的杀手,个个都是见惯了生死的活阎王。他们不怕大内的高手,不怕千军万马的围剿,因为那些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刀枪剑戟。
但南汉的蛊虫,那是一个哪怕在中原顶尖高手圈子里,也犹如梦魇般的禁忌词汇。
虽然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没有亲自去过十万大山,没有真正接触过那些玩弄虫子的诡异,但他们都在江湖的泥沼里打过滚,他们都太清楚个中厉害了。
红姨深吸了一口气,指尖指了指地上的残渣,声音微微发颤:“鬼面绿甲,涎水如酸,这东西叫腐骨萤。它本身不咬人,但在蛊师的操纵下,它是最好的斥候。这东西无孔不入,只要有一丝缝隙,它就能钻进来,将它看到、听到的一切,全都反馈给它的主人。”
“而且……”
红姨顿了顿:“南汉的蛊,杀伤力极大。你们不会忘了几十年前那桩公案吧?”
朱不二死死地咬着牙,脸上的横肉都在抽搐:“怎么会忘?当年中原武林如日中天,蜀中剑阁的李老太爷,大雪山的铁和尚,还有江南的摘星手。这三位,哪一个不是气海化境的大宗师?哪一个不是跺跺脚江湖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朱不二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宫里回荡着,透着浓浓的压抑:“这三位大宗师,为了寻找一味续命的灵药,结伴进入南汉十万大山。结果呢?三个月后,只有江南摘星手的那条精钢打造的断臂,被一条大蛇吐在了南疆的边境线上。三个人,连块全尸都没留下,没有一个人回来。”
三个化境大宗师,在南汉的蛊术面前,连浪花都没翻起一个。
这就是南汉的恐怖程度。
他们都明白发生了什么。
南汉的蛊虫,绝不会平白无故地长翅膀飞到汴京皇城地下三十丈的隐秘地宫里。
这东西出现在这里,只说明了一件事。
石敬瑭的身边,有南汉的人。
而且,绝不是普通的喽啰。
“看来,还是把石敬瑭想得太过简单了。”
逍遥缓缓地抬起手,将原本握在剑柄上的手松开,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巧的酒囊。
他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
他重新阖上了眼睛,语气中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本以为燕云十六州的图籍交割,已经掏空了大晋的所有能人;本以为,宫中防备空虚,我们倾巢而出,必能取那儿皇帝的项上人头。”
逍遥摇了摇头,发出了一声长叹:“现在看来,他比以往更要恐怖。南汉,那个连中原武林都不敢轻易涉足的龙潭虎穴,居然也抽了进来。若是我没猜错,能驱使这种腐骨萤的,地位绝不会低。若是那位南汉的蛊王到了……”
逍遥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这一次胜算恐怕不足两成。
大战在即,箭在弦上。
作为一个顶尖的剑客,逍遥绝不该在这个时候说出这种动摇军心的话。
但这是事实。
在这地宫里,面对生死,没人有资格自欺欺人。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随着南汉的介入,凶险在成倍地增加,原本的死局,此刻已经变成了绝境中的绝境。
“石敬瑭那个连给契丹人当孙子都乐呵呵的软骨头,他有这个脑子?”朱不二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满脸的不信。
“石敬瑭自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