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背负着双手,站在石桌前的无常佛,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在那张半哭半笑的面具下,一双眼睛却闪烁着犹如寒星般锐利的光芒。
无常佛缓缓地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仿佛看穿了这重重地层,看到了大晋朝堂上那个翻云覆雨的身影。
“但赵莹有。”
无常佛吐出了这个名字,语气中竟然带着一丝罕见的赞赏与深深的忌惮。
“赵莹……”
青凤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
“不错,赵玄辉。”
无常佛修长的手指在石桌的布防图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哒哒的声响:“我们都把目光盯在了燕云十六州,盯在了契丹人的铁骑上。我们以为,赵莹亲赴契丹交割图籍,是为了求和,是为了稳住耶律德光。可我们都低估了这位大晋宰相的手段。”
无常佛冷笑了一声:“他这是在玩一手惊天动地的平衡之术。他知道石敬瑭懦弱,知道大晋的禁军防不住江湖上的顶尖刺客。所以,他暗中出使,不仅安抚了契丹,更是悄无声息地联系了南汉。”
“南汉在和大晋亲近。”
无常佛一字一顿地说道:“赵莹用某种我们不知道的筹码,换来了南汉蛊王入京。他把南汉的势力藏在大内,作为石敬瑭最后的底牌,也是防备我们无常寺的最后一道死墙。这一手棋,下得真是漂亮啊。竟然连我布置在大内十年的暗桩,都未能察觉到分毫。”
几人的目光开始变得消极,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连佛祖的暗桩都瞎了,那这张所谓的详细布防图,现在看来,就成了一张废纸,甚至是一个请君入瓮的陷阱。
无常佛不再说话,他开始重新审视这一次计划。
他的计划是一定能够杀了石敬瑭的。他黄巢隐忍了几十年,培养了赵九,汇聚了天下最精锐的杀手,就为了在今夜,用石敬瑭的血,去点燃推翻这旧世界的烽火。
可偏偏这个时候,出现了一个致命的变数。
这个变数,很可能让他们所有的计划付之东流。
无常佛承担不起这样的伤害。
如果今夜刺杀失败,无常寺暴露在阳光之下,不仅他们要死,他重塑乾坤的野心,也将彻底化为泡影。
他们可以死,无常寺的每一个人从踏入这地宫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但,却不能不明不白地死。
更不能在没有杀了石敬瑭的时候死。
如果不达到目的,这么做,显然没有任何意义。
地宫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每个人都在等着无常佛的决定。是继续按照原计划强攻,还是立刻撤退?
正在无常佛紧皱眉头,飞速思索着对策的时候。
忽然。
“窸窸窣窣……”
一阵极其细微的声音,缓缓地响了起来。
起初,那声音就像是秋风扫过落叶,轻得几乎让人难以察觉。
但很快。
“窸窸窣窣……沙沙沙……”
这声音开始变得密集,开始在整个地宫的四面八方回荡。
那是蛊虫爬行的声音。
青凤猛地抬起头,看向之前那只腐骨萤爬出来的角落。
只见那片原本长满暗绿色青苔的墙壁,此刻竟然在蠕动!
不,那不是墙壁在蠕动。
那是无数只密密麻麻、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蛊虫,正从青石板的缝隙里,从那幽暗的死水洼里,从地宫穹顶的裂纹中,犹如泉水般疯狂地涌出!
红色的犹如鲜血般刺眼的毒蜘蛛,黑色的长着数十条腿的诡异蜈蚣,还有无数像刚才那只腐骨萤一样的绿色甲虫。
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令人头皮发麻、头晕目眩的虫海,正顺着墙壁,朝着地宫中央的杀手们迅速包围过来。
“备战!”
朱不二发出一声狂吼,他一把将紫金酒葫芦别在腰间,双手从后腰猛地拔出了一对短巧而锋利的精钢峨眉刺。
“铮!铮!铮!”
地宫内,数百名无常寺的精锐死士,在瞬间拔出了兵刃。
森冷的刀光剑影将这昏暗的地宫照得雪亮。
但是,面对这些根本没有实体的军队,刀剑又能起多大作用?
“别用真气震!也别用刀剑去砍!”
红姨厉声尖叫起来:“这些蛊虫体内全是剧毒,一旦被切碎,毒液会化作毒瘴气,在这封闭的地宫里,不出半炷香,所有人都会被毒死!”
那些刚准备挥刀的死士们,硬生生地停住了动作,一个个面露骇然之色。
不能用真气,不能用刀剑。
难道就站在这里,任由这些恶心的虫子爬满全身,将他们啃食成一具具白骨吗?
“沙沙沙——”
蛊虫海越来越近,距离最外围的杀手已经不足三丈。
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腥臭味,压在所有人的胸口。
“退后!全都退到我身后!”
红姨猛地向前跨出了一大步,她那单薄的身躯,毫不犹豫地挡在了所有人的最前方。
她没有去看那让人毛骨悚然的虫海,而是低头看向了石台上那只还在咕嘟作响的黑陶瓦罐。
那是她刚刚调配好的长天红。
红姨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了自己那双已经溃烂不堪的双手上。
她竟然不顾那足以融化玄铁的剧毒,双手直接插进了瓦罐那滚烫的毒液之中。
红姨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但她的眼神中却透着疯狂的决绝。
她猛地将双手抽出,带着满满两把琥珀色的毒液,朝着四面八方疯狂地挥洒而出!
“长天红,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