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继续上路。
商队的伪装在阳光下晃荡着,马车碾过压实的泥土路,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公主卫队的骑士们已经完全适应了女商人的角色。
甚至有几个人演得太投入了,开始用真正的商人口吻讨价还价,她们在上一个村镇的集市上,以批发价买到了三十斤腌牛肉和一桶本地酿的苹果酒。
凯德对此表示赞赏。
“融入角色是情报工作的基本素养。”
“她们只是想喝酒。”塞拉在后面冷冷地纠正。
……
夏林找到一个跟公主并排走的机会。
“有个问题。”
“嗯~”
公主啃着一颗桃子。
“维克托真有一个叫夏南的儿子?”
公主将桃核从马车窗户丢了出去。
“不知道呢~”
“……”
“你别担心嘛~”
她用折扇的尖端戳了戳夏林的肩膀。
“维克托那家伙情人无数,私生子女一大堆。多出一个夏南来,就跟我那份离婚文件里多出一页一样,谁也不会去仔细数的。”
“是三百四十七页。”
“无所谓。”
公主撇了撇嘴。
“而且那些私生子女大部分连他自己都记不全。有一年冬至宴会上,他跟一个年轻人聊了半小时政治哲学,聊完之后才被旁边的侍从提醒那是他第三个私生女的丈夫。”
“……”
“那万一垂帘者去查呢?”
“查什么?查一个已经家族覆灭,档案被封存,全家四散奔逃的罪臣的私生子?”
公主笑了一下。
“维克托的正式家庭成员都还没清查完呢。他的情人和私生子女分布在至少四个国家。帝国情报局光是理清他的家族关系图就花了三个月,画出来的图比本宫的卧室还大。”
“在那堆混乱里多出一个夏南来,就跟往大海里倒一杯水一样。”
夏林想了想,承认这话有道理,但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顾虑。
“还有一件事。”
“嗯?”
“我打算在后续的通讯里,适当透露一些正确的情报给垂帘者。”
公主啃桃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看着夏林。
“比如?”
“比如你确实在前往乌斯塔拉夫的路上。这个消息她们本来就知道了。”
“再比如你的大致路线走的是陆路而不是海路。这个通过排除法她们迟早也能推断出来。”
“用她们本来就会知道的东西,换取她们的信任。然后慢慢往里渗透。”
公主将桃核丢掉。
她的琥珀色眼睛在日光下微微眯起。
“具体什么情报,由你自己把握。”
她将折扇展开,遮住了半张脸。
“本宫相信你。”
夏林点了点头。
“不过......”
公主补了一句。
“透露情报的时候,记得也把你骂本宫的那些创意融进去。”
“最好是一边骂一边说。”
“……“
夏林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活儿是不是该加钱了?”
“上次不是两清了吗?”
“上次是上次。每骂一次应该单独计费。”
“那本宫以后每听你骂一次,就在你的尾款里扣一次。”
“……成交。”
……
接下来的半个月,队伍穿越了整个西部行省。
帝国的西部跟首都圈完全是两个世界。
官道越来越窄,从能并排走两辆马车变成只能勉强通过一辆。
路两侧的农田从整齐划一变成了参差不齐,有些田地甚至被荒废了,野草长到了路面上。
村镇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有时候走上一整天都见不到一个像样的定居点。
沿途的强盗据点倒是不少,他们又清剿了三处。
规模有大有小,最大的一处有将近一百人。
但对于这支队伍来说,这些强盗的意义更接近于路障而非威胁。
凯德在第二次剿匪之后,已经不展开翅膀了。
“没有必要。”
他解释说。
“对付这种级别的对手,展开羽翼属于过度使用武力。”
夏林觉得他只是被上次的“轰动效应”搞怕了。
因为上次他露脸之后,有三个女骑士连续一周在晚饭时间抢着给他打饭。
“你就直说你是因为怕被骚扰。”
“我是在控制战术资源的合理分配。”
“嗯嗯嗯。”
……
期间,夏林打听到了其他伪装队伍的消息。
通过沿途的帝国驿站和情报网络,他得知那十支伪装队伍也在不同路线上推进。
没有一支被袭击。
这说明两件事。
第一,默语之道在帝国境内不会轻易动手。
毕竟这里还是塔尔多帝国的主场,就算默语暴君疯了,他手下的人也没疯到这个程度。
第二,他们在等。
等队伍离开帝国领土,进入缓冲地带或者商业联盟的领地,到那些管辖权模糊,驻军稀薄的灰色区域。
“出了边境之后才是真正的考验。”
梅丽在一次行军间歇中说。
“我知道。”
夏林回应。
他把那枚殉教者之誓的戒指从空间袋里取出来,又仔细做了一次【物品鉴定】。
上次战斗的混乱中他没来得及细查,这次他专门花了时间把每一条属性都看了一遍。
定位功能,没有。
夏林松了口气。
这枚戒指只是一个单向的通讯终端加自杀开关,不具备任何定位或追踪功能。
也就是说,垂帘者只能通过戒指跟他通话,但无法知道他在哪里。
否则,为了获取情报反而暴露了自己的位置,那就是拿公主的命在赌博。
不过,半个月了,垂帘者没有再联系过。
夏林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也许她太忙了,一天将近四十个联系对象,夏南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新人。
也许她在查他的底细。
也许她已经忘了这回事。
无论如何,主动联系不符合夏南这个角色的人设。
一个刚被毁了家,走投无路的年轻人,不应该主动去找邪教攀关系,他应该等着被找,等着被施舍,等着在绝望中被拉一把。
这才符合邪教招募的标准流程。
……
行军第二十二天。
官道旁边的一棵老橡树下,队伍停下来休息。
凯德在给马匹检查蹄铁。
塞拉靠着树干读一本关于乌斯塔拉夫死灵生态的文献,小影蹲在她肩膀上,盯着书页上一幅骷髅的插图。
西莉亚在试弹新买的鲁特琴弦。
公主在马车里补觉。
诺科娅不见了,大概在三公里外的某丛灌木里。
夏林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跟梅丽闲聊。
“你说这一路上,强盗怎么就剿不完呢?”
梅丽正在擦剑。
“什么意思?”
“我们这半个月剿了四处。加上之前其他护送队伍沿途清理的,估计整个西部行省这一波被灭了至少十几个窝点。”
“但你觉得等公主下次出嫁的时候,假设还有下次,是不是又会冒出来?”
“肯定会。”梅丽没有犹豫,“西部行省的匪患从来就没断过。”
“为什么?”
梅丽将剑竖起来,透过剑刃的反光检查刃口。
“原因很多。西部行省地广人稀,驻军不足,治安力量覆盖不到……”
“但这些都是表面原因。”夏林打断了她。
“真正的原因是你们的税收制度。”
梅丽的擦剑动作停了一下。
“帝国的税制是中央抽取各行省总产出的十分之一。”
“这个比例不高。”梅丽说,“比大多数国家都低。”
“比例不高,没错。”
夏林将一根草叶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但问题不在比例。问题在于你们为了更高效地征收这十分之一,给了地方贵族太多的自治权。”
“征税权、司法权、武装力量的组建权,全部下放给了各行省的总督和领主。皇室能管住首都圈,能管住东部的几个富裕行省。但西部呢?”
他朝着来时的方向挥了挥手。
“我们这一路上看到了什么?官道年久失修。村镇的治安官手下就十来个人。强盗的据点用的是军事规格的防御工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梅丽没有说话。
“意味着这些强盗里有一部分,要么曾经是地方领主的私兵,要么正在被地方领主默许。”
“一个领主的领地上出现了强盗,他负责的税收额度就会降低。缴纳的税就会减少。而减少的那部分差额,有一部分进了谁的口袋?”
“你们皇室能管住自己。”
夏林看着梅丽。
“但远离首都的地方,你管得住吗?”
梅丽的嘴唇抿紧了,她将剑收回了鞘中。
“……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她的声音低了。
“帝国的地方治理确实存在问题。闪耀远征之后,皇室的权威在偏远行省大幅削弱。很多地方领主已经形成了半独立的小王国。”
“但……”
她抬起头。
“正因为如此。”
她的眼神变得认真了。
“才要彻底打败默语暴君。不能让这个世界陷入亡灵的手中。”
“帝国的问题,帝国自己能慢慢解决。但如果让亡灵大军越过恐惧之岛的封锁线,吞没整个内海——”
“那就什么都不用谈了。”
她站了起来。
“这次跟乌斯塔拉夫的联姻也是这个考量。乌斯塔拉夫拥有内海最长的海岸线,他们的舰队是制衡北方亡灵扩张的关键力量。”
“而且那个国家很富裕。他们的贸易收入是帝国的两倍。如果联姻成功,至少能缓解帝国在恐惧之岛方向的军费压力。”
她的声音越来越快。
“就算不能一举击败默语暴君,至少能……”
“等等等等。“
夏林举起了双手。
“你冷静一下。”
梅丽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又把剑拔出来了。
“……”
她将剑重新插回去。
“我……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在越来越激动。”
夏林靠回了石头上。
“我就是无聊跟你聊个天,聊着聊着你都快把剑拔出来了。”
“……是你先挑的话题。”
“行行行,我的错。”
夏林笑了一下。
“其实吧……关于政治、治理国家这些,我也不懂。”
他将那根草叶丢掉。
“我就是个冒险者。我能做的也就是拿钱办事。”
他停了一下。
“你说,默语暴君给的金币和你们给的金币,哪个是高尚的呢?”
梅丽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少来了。”
“我知道有些钱你不会收的。”
夏林哈哈笑了起来。
“你知道就好。”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了铠甲碰撞的声响。
艾莲娜从队伍前面走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梅丽,上次那批强盗关押的人里面,有两个特殊的。”
她将名单递了过去。
梅丽接过来。
扫了几行之后,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塔莎·兰尼斯特……奥黛丽·伯恩……”
她念出了两个名字。
“这两个人……”
“嗯。”艾莲娜点了点头,“帝国骑士团的见习女骑士。三年前在西部行省的巡逻任务中失踪。当时判定为殉职。”
“你确认是她们?”
“确认了。军籍编号和家族纹章都对得上。”
梅丽沉默了几秒。
“她们现在什么状态?”
艾莲娜将声音压低了。
“怎么说呢……”
她看了一眼周围,确认没有其他骑士在听距内,然后凑近了一些。
“身体上的伤倒是治好了。牧师处理得很干净。”
“但精神上”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
“三年。被那帮人关了三年。你能想象三年里她们经历了什么。”
梅丽的握紧了名单。
“问题是……”
艾莲娜的独眼看向了远处。
“她们现在反倒不太适应正常人的生活了。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