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字面意思。”
“极端的创伤会改变一个人的某些……癖好。她们在那个环境里待了三年。人的精神为了自我保护,会去适应环境。适应到最后……”
她没有把话说完。
梅丽看完了名单上关于她们现状的记录。
然后她将名单合上了。
“这两个人本来就是性格极端的类型。”
梅丽的声音有点闷。
“训练的时候拼命到不要命。你应该记得吧?”
“记得。”
艾莲娜点头。
“现在成了这样……”
夏林在旁边听着,没有插嘴。
这种事情,他没有立场去评论。
毕竟谁也不能替别人承受那种东西。
“那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夏林问。
“公主已经安排好了。”
“给她们各开一封皇家推荐信,介绍她们去紫罗兰阁。”
梅丽的擦剑动作停了。
“什么?”
“你别激动……”
“紫罗兰阁?!”
梅丽站了起来。
“那是——那是——”
“帝国最高档的合法欢场。”艾莲娜平静地说,“准入门槛极高,常客都是大贵族和高阶职业者。安保措施一流。驻场治疗师二十四小时待命。最关键的是,里面的从业者享有完整的公民权利和人身保护。”
“这不是重点!!“
梅丽的声音拔高了。
“她们是骑士!!是帝国的骑士!!”
“她们曾经是。”
公主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从马车里出来了。
大概是梅丽的喊声把她吵醒了。
她啃着一颗新的桃子,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梅丽。”
她咬了一口桃子。
“你冷静一下,听本宫说完。”
“殿下,请您给她们应有的名誉——”
“名誉?”
公主的折扇啪地展开。
“你看看她们的情况。被强盗关了三年。她们的家族早就当她们死了。讣告发了,追悼会开了,抚恤金领了。”
“现在突然活着回来?”
“她们的家族会高兴吗?”
“也许第一天会高兴。“
“然后呢?”
公主用折扇的尖端轻轻点着桃子。
“然后她们会发现,自己的位置已经没了。家族的继承已经重新安排了,牵扯到的利益关系一大堆。”
“而且这个出身等级的贵族女性,退役之后唯一的价值就是政治联姻。但一个被强盗关了三年的女人——”
她停了一下。
“你觉得谁会娶?”
“与其被当成累赘抛弃,不如迎合她们自己觉醒的……倾向,给她们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有了前骑士的身份和皇室推荐,在紫罗兰阁那种地方,她们不会受到任何虐待。待遇也比大多数骑士退役后的日子好得多。”
“而且说不定会有富商之类的,愿意给前贵族出身的从业者赎身。到时候……”
夏林在旁边听着,不得不承认公主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道理。
梅丽的嘴唇颤了一下。
“可是——”
公主的话停了。
她看着梅丽。
“最关键的是……”
梅丽等着她说完。
公主用折扇遮住了半张脸。
“她们从退役改为自愿离职,能省下一大笔退休金。”
梅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
从正常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紫红色。
她的手已经摸上了剑柄,公主在梅丽即将爆发的前一秒。
“省下来的钱可以给在役的其他女骑士们补充装备津贴和伤残保证。”
梅丽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就像一个被扎破的气球。
所有的怒气在一瞬间泄了个干净。
她看着面前这个用折扇遮着半张脸,琥珀色眼睛里写满了坏笑的女人。
“你……”
她的声音像是刚打完一整天仗的疲惫。
“下次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大喘气。”
“有那么一瞬间我都想砍你了。”
“我也想砍你。”夏林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本宫好怕啊~”
公主将折扇一收,转身朝马车走去。
“你们继续聊~本宫去继续补觉了~”
“殿下——!”
公主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给她们的推荐信已经写好了,在梅丽你的桌上。”
“本宫睡前就写好了。”
“在你拿到名单之前。”
梅丽愣住了。
公主的背影消失在了马车的帘子后面。
梅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帘子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已经提前知道了。”
“废话。”艾莲娜摊了摊手。
“你以为情报是谁先看到的?游侠的汇报第一个到的就是殿下那里。”
“她等着你来求情。然后故意说一半留一半。”
“就为了看你的反应。”
梅丽捏着那份名单,最蹦出几个字。
“……我伺候了她那么多年,她还是捉弄我!!!”
她的声音里有无奈,有愤怒,有一种被人摸透了脾气之后的无力感。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梅丽将名单折好,塞进了铠甲的内袋里。
“走吧。还有半天的路要赶。”
……
这段时间还发生了有意思的事情。
自从上次剿匪凯德摘下头盔的那一刻起,艾莲娜就好像被施了某种低阶魅惑术,效果持久、无法驱散、且不在任何已知法术列表中。
她有事没事就找凯德搭话。
“嘿,那个什么……你用的那把巨剑挺沉的吧?需要我帮你扛一会儿吗?”
“不需要,谢谢。这是我的武器。”
“哦,那你铠甲里面穿的是什么?看起来挺闷热的。”
“内衬。标准的圣武士内衬。”
“你晚上睡觉也穿铠甲吗?”
“在野外行军时会穿。”
“那如果不在野外呢?“”
“……艾莲娜女士,您是否需要我帮您检查装备?我注意到您的剑鞘螺丝有些松动。”
凯德每次都很礼貌地回应。
然后将话题精准地转移到装备维护、战术安排或者伊奥梅黛的教义上,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凯德已经走到了队伍的另一头。
而她站在原地,手里莫名其妙地多了一本《歌唱钢铠甲保养手册》。
夏林旁观了一周之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其实不只是艾莲娜。
那次露脸之后,好几个年轻的女骑士也开始找各种理由接近凯德。
借口五花八门。
“请问您的净化术能不能帮我看看我这把剑有没有被诅咒?”没有,是普通的锈。
“我在练习防御姿势,能不能请您指导一下?”可以,你的肘部应该再收紧两寸。
“我听说圣武士的食谱有特殊的营养搭配?”是的,均衡饮食是维持战斗力的基础。
凯德对每一个请求都给出了真诚、专业、且无趣的回答。
没有一个骑士成功将话题带到专业以外的领域。
但比起那些试探了一两次就知难而退的骑士们,艾莲娜属于另一个品种。
死缠烂打型。
于是她开始迂回包抄。
既然正面进攻无效,就从侧翼突破,从凯德的同伴们那里打探情报。
塞拉显然是不会搭理她的
西莉亚的话,有点尴尬。
西莉亚对艾莲娜的态度很友善,但她的魅魔血统让她对圣武士有种本能的不安。
尤其是当艾莲娜无意识地开启【侦测邪恶】扫了她一眼之后。
虽然结果是“未检测到威胁”,但西莉亚还是连续三天在跟艾莲娜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诺科娅?
一天到晚见不到人。
偶尔从树上冒出来的时候,正好赶上艾莲娜在找她,但哥布林的社交反应速度比消失速度慢了至少两个身位,等艾莲娜开口,诺科娅已经拿着面包消失了。
所以最后她只能找夏林。
“我可是给你咨询费的。”
艾莲娜把一小袋银币拍在了夏林面前,大概有二十个。
“好好好……”
夏林将银币收进了口袋,他知道凯德拒绝的原因,凯德本人在入教时立下了一条极其严格的保守誓言。
而对于艾莲娜这种两性关系很开放的人来说,她追求成功的概率在数学意义上等于零。
但夏林没有告诉她。
一来,这是凯德的隐私。
二来嘛……
他乐意看这个乐子。
“我再想想。“夏林说。
“你每次都说再想想!!”
“情报分析需要时间嘛。”
“你收了我的钱!!”
“所以我才在认真想。不收钱的话我就直接告诉你没戏了。”
“那到底有没有戏?!他不会是男同吧!”
“我再想想。”
“你——!!”
就在夏林琢磨着下一次怎么从艾莲娜那里多骗点咨询费的时候。
梅丽拿着那份名单走了过来。
她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表情,那个被公主折腾了一轮之后的疲惫感消退了不少。
“对了教官。那两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嗯?”
艾莲娜回过头来,之前挑逗凯德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正经的军人面孔。
“塔莎和奥黛丽。她们被转移到了后方的驿站,有牧师看着。”
“她们的精神状态……不太适应正常生活了。”
艾莲娜的独眼看向了远方。
“不过公主的安排其实不算差,毕竟不是谁都有你这样的铁心。”
夏林说道。
那晚在酒馆里,艾莲娜说过自己被俘的经历。
“那是。”
艾莲娜很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胸甲。
动作和表情跟刚才追凯德时的花痴模样判若两人。
夏林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关于你的问题……”
他想了想措辞。
“凯德对感情这件事有一些……个人的原则。跟性取向无关。”
“什么原则?”
“这个我不方便说。”
“不方便说那你收我钱的时候怎么不说不方便?”
“下次的咨询费可以打八折。”
“你——”
“七折。最低了。”
艾莲娜磨了磨牙,然后她的表情突然又变了。
“算了。我再自己想想办法。”
她的独眼里闪过了一种危险的光芒,夏林觉得凯德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
……
就这样。
一路行军,一路剿匪。
每隔三四天就能碰上一处据点。
公主卫队和夏林的团队轮流上场。
再也没有遇到类似无头骑士那种被默语暴君动过手脚的家伙。
那些普通的强盗,在这支队伍面前,就像夏林说的那样,减速带。
让行军速度稍微慢一点。
仅此而已。
……
第二十七天。
一座巨大的石墙出现在了前方的地平线上。
墙体高约三十米,用灰白色的花岗岩砌成,每隔百米就有一座瞭望塔。
这就是帝国边境。
城墙上的展翅雄狮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守军在城头上来回巡逻。
夏林站在队伍最前面,看着那面巨大的城墙。
城墙的那一边,就不再是帝国的领土了。
那一边是德里斯商业联盟,一个由十几个商人城邦组成的松散联合体。
管辖权模糊,驻军稀薄,法律因城而异。
是强盗、走私贩、雇佣兵和各种灰色势力的天堂,也是默语之道最有可能动手的地方。
“从这里开始。”
梅丽走到了夏林身旁。
她的表情比之前严肃了很多。
“就是你们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