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薄的一页羊皮纸,上面记载着那道能让六项属性同时+4的传说料理的部分制作方法。
他把它小心地收进了空间袋的最内层。
“谢了。”
“不用谢。交易而已。”
她把免费用餐券折好,收进了自己的口袋。
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先走了。”
“这么急?”
“晚上还有夜班。”
“审判庭的排班不会因为我在星界待了两个多月就给我放假。何况在他们看来,我只是消失了半个小时。”
她转过身,朝广场的出口方向走去。
步伐稳健。腰背挺直。长剑在腰间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仿佛过去两个月里发生的一切全都没有发生过。
夏林看着那个背影。
沉默了几秒。
“那个......”
他的声音让玛维的脚步停了一下。
“要不?”
玛维没有转身。
但她偏过了头,用余光看向他。
“怎么了?”
她的语气忽然变了。
带上了在过去两个月里夏林非常熟悉,那种只有在私密时刻才会出现的调侃。
“要我给你一个临别之吻?”
“不是,我是说......”
夏林整理了一下措辞。
“要不你跟我走吧。”
玛维的脚步完全停住了。
这次她转过了身。
正面朝着他。
没有了眼镜的遮挡,她的灰色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大,也更清澈。
“跟你走?”
“我的队伍。”夏林说,“我有同伴。很靠谱的那种,至少大部分时候靠谱。我们一直在冒险。”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两个多月朝夕相处。我了解你。你也了解我。我觉得……我们配合得不错。”
玛维看着他。
她的表情在几秒之内经历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从意外到温暖再到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然后她笑了,带着一点遗憾。
“这两个月。”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看向自己的手。
“是我这辈子最疯狂的时光。”
“疯狂到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
“但我不能。”
夏林的话被她温柔但坚定地打断了。
“我是卡莉丝翠的信徒。我的信仰、我的神术、我的审判官之路,这些不是可以放下就放下的东西。”
她看着夏林的眼睛。
“我注定要为她奉献一切。这是我选择的道路。审判庭就是我的位置。”
“而你不一样。你身上有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猜不到你未来会走到什么地方。但我有一种感觉。”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
“你将来会成为一个很了不起的人物。”
夏林在面具后面张了张嘴。
“但恰恰因为这样......”玛维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么平静,“我们不是一路人。你的路在前方,在那些我无法想象的神话冒险里。而我的路,在审判庭的走廊里,在卷宗和案件之间。”
“我跟不上你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坦然的自知之明,一种对彼此人生轨迹的判断。
夏林沉默了,被发了好人卡。
不对,比好人卡还复杂。
是一种“我很喜欢你但我们注定不在同一条路”的残酷温柔。
他本来还想说点什么。
但看着玛维那双不带一丝勉强的灰色眼睛,他把所有的话都吞了回去。
“……好吧。”
他的声音有些闷。
说实话,有点伤心。
自己主动邀请,结果莫名其妙地被一通分析得无法反驳的道理给拒绝了。
两个多月的朝夕相处,就这样画上了句号。
玛维看着他面具后面明显低落下去的眼神,微微笑了一下。
“以后。”
她的声音放轻了。
“你想来的话……还可以来找我。”
“审判庭的值班室,每天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
“偶尔夜班。”
她的语气在“偶尔夜班”四个字上停了一拍,含义不言自明。
夏林叹了口气。
“那……后会有期。”
“嗯,后会有期。”
玛维转过身,又迈出了两步。
然后她停住了,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她转回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保持距离。
她的右手精准地扣住了夏林身上那个在两个多月里,用各种部位确认过无数次的位置。
夏林的身体猛地绷了一下。
“你——!”。
蓝色的发丝贴上了他面具的侧面。
她的嘴唇靠近了他的耳朵。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
痒痒的。
“想不想……试试审判官的招数啊?法术已经准备好了。”
她的声音低沉,在过去两个月里他已经听了无数次的,让他既期待又头皮发麻的诱惑。
“你别破坏气氛啊……”
夏林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哦?”
玛维的手指微微用力了一点。
“我看某人的身体可不是这么想的啊。”
“你这人……”
……
夕阳。
金色的余晖将艾巴萨罗姆的天际线染成了一片暖橙色。
广场边缘一处僻静的树丛后方,夏林拨开低矮的灌木枝条,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低着头,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衣领和腰带。
衬衣的纽扣扣错了一颗。他发现之后又解开重新扣,还是扣错了。
第三次才对。
玛维已经先行离开了。走的时候步伐依然稳健,腰背依然挺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夏林站在树丛旁边,看着她消失在广场尽头的街道拐角。
他想了想这是两个多月加上今天下午的额外半小时的荒唐遭遇。
一场美食比赛,打到了星界位面。
困了两个多月,吃了两个多月的饼干。
跟一个审判官搞在一起了两个多月。
遇到了一个可能是星穹旅者的紫发法师。
然后回来之后被发了一张好人卡。
最后在树丛后面……
他决定不想最后那部分了。
“咕噜——”
肚子叫了。
夏林抬头看了看正在沉入海平线的夕阳。
广场上清理工作还在继续,但美食摊位区已经有几家顽强的店铺重新支起了炉灶。烤肉的香气从废墟中飘出来,空气中传播。
“算了。”
他叹了口气。
“先吃饭吧。”
……
同一时刻。
距离巨蜈坠落点大约四公里的一处偏僻礁石海滩。
夕阳将海面染成了一片流动的黄金。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涨潮的海水在退去的时候,会在沙滩上留下一些东西。
贝壳。海草。偶尔有几条搁浅的小鱼在沙地上绝望地扑腾。
以及......
一小块残骸。
大约巴掌大小的一片晶蓝色甲壳碎片,半埋在潮湿的沙地中。
碎片的表面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蓝色雾气。
雾气从碎片的表面持续渗出,缓慢地向四周扩散。
在雾气接触到的范围内,沙粒的颜色在悄然改变。
从正常的淡黄色变成了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那些变色的沙粒摸上去不再有颗粒感,变成了一种像粉笔灰一样的粉末。
海水也在被影响。
每一次涨潮时海水漫过碎片,退去之后,那些接触过碎片的海水就会在沙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灰色痕迹。痕迹的边缘有微小的气泡在无声地冒出,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缓慢溶解。
一只螃蟹从附近的礁石缝隙中探出了身子。
它挥舞着两只不对称的大钳子,横行霸道地爬过了沙滩,看到了那片发着蓝光的碎片。
螃蟹歪着脑袋观察了两秒。
然后它伸出了一只钳子,好奇地碰了碰碎片的边缘。
接触的瞬间。
钳子的尖端发出了一声“嘶”的声音。
钳子的颜色从深褐色变成了灰白色,然后从尖端开始崩解,接着从钳尖沿着螃蟹的手臂飞速扩散。
螃蟹甚至来不及缩回钳子。
不到一秒,整只螃蟹变成了一小滩灰白色的粉末。粉末在海风中被吹散了一些,剩下的被下一波潮水冲走了。
沙滩上只留下了螃蟹爬行时留下的几道浅浅的足迹。
然后连足迹也被海水抹平了。
什么都没有留下。
……
脚步声。
从礁石后方传来,踩在湿润沙地上的沉稳脚步声。
夕阳的方向。
一个人影出现在了海滩上。
逆光。
在金色的余晖中,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中等身材。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号行囊,行囊的外侧挂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和采集工具,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轻响。
腰间别着一根短杖。
杖身不长,大约只有前臂的长度。杖尖的位置有微弱的魔力光芒在闪烁。
那个人走到了碎片旁边。
停下了脚步。
低头看着那片笼罩着蓝色雾气的甲壳残骸。
以及残骸周围那一圈灰白色,被腐蚀抹除的沙地。
然后那个人从行囊的侧袋里取出了一个瓶子。
大约拳头大小的玻璃瓶,瓶身由某种特殊材质制成,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微型封印符文。符文在夕阳的光线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那个人蹲了下来。
用瓶口对准了甲壳碎片。
碎片连同它周围一圈被腐蚀的灰白色沙土,一起被某种力量卷入了瓶中。
瓶口处的封印符文在物质通过的瞬间亮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暗红色的微弱光泽。
碎片被完整地封存在了瓶中。
蓝色的雾气在玻璃瓶内翻涌了几秒,然后被封印符文压制住了,缓缓沉淀到了瓶底。
那个人将瓶子举到眼前,端详了两秒。
然后一声轻叹。
“终于。”
声音被海浪和风声吞没了大半。
但仅凭残留的那一点尾音,也足以分辨出那是一种等待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如愿以偿的满足。
那个人将瓶子小心地收进了行囊最内层的夹层中。
然后站起身,转身朝着海岸线的反方向走去。
逆光的身影渐行渐远。
行囊上的瓶瓶罐罐在步伐中叮当作响。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的末端,刚好碰到了螃蟹消失的那片沙滩。
海浪涌上来。
退下去。
什么痕迹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