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很小,高原的风大,窗户小一些可以减少热量散失。
门口通常有一个石头雕刻的门框,上面刻着各种宗教或家族的符号。
每一家的符号都不一样,因为每一家信的东西都不一样。
菲恩说过,拉兹公国的信仰非常多元。
夏林在骑马穿过城市主街的短短十分钟里,就看到了至少五座不同神祇的小型神殿、三个他叫不出名字的教派的宣传棚、以及两个正在街角布道的传教士,一个在讲阿巴达尔的财富之道,另一个在讲某个他完全没听说过的神明。
第二个传教士的声音格外大。
他穿着一件纯白的长袍。
长袍上绣着一个金色放射状的太阳图案。
他的旁边立着一块巨大的木牌。
木牌上画着一个人形的轮廓,双臂张开,头顶有一圈光芒。
下面写着几行字。
“真神降世!”
“辉耀圣主已行走于凡间!”
“信奉辉耀者,得永恒之光!”
“本周三至周五,辉耀神殿免费发放净化圣水!”
夏林继续往前走。
接头地点是城市中心区的一家饭店。
名字叫“石榴与羊”。
大概是因为拉兹公国的两大特产就是石榴和羊。
饭店的位置不算偏僻,但也不在最繁华的街道上。
门面看起来很普通,一扇木门,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上面画着一颗石榴和一只羊。
生意看起来一般。
透过窗户看进去,里面大概有五六桌客人,不多不少。
夏林翻身下了马,将缰绳系在了门口的拴马柱上。
他正准备推门进去,粗暴的声音从街道的另一端传来。
“让开!让开!”
夏林转头,街道上有四五个人。
穿着跟之前那个传教士类似的白色长袍,但质地更粗糙。
他们围着一个蹲在墙角的人。
矮小的身形,裹着一件灰扑扑的布斗篷。
斗篷的帽兜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似乎是一个乞丐。
“就是你!”
为首的白袍男人将手指伸到了乞丐的面前。
“今天下午!辉耀圣主的传教会场!被人破坏了!”
“圣主的布道台被推倒了!圣水壶被打翻了!宣传旗帜被撕成了碎!”
乞丐缩了缩身子,没有说话。
“有人看到你在会场附近鬼鬼祟祟的!”
旁边的一个白袍补充道。
“就是这个异教徒干的!”
“不!不是我!”
乞丐颤抖的声音从帽兜下面传出来。
“不是你?那你跑什么?!”
“辉耀圣主的光辉普照大地!亵渎圣主的人!必须接受净化!”
旁边的几个白袍附和着。
“净化!”“净化!”
路过的行人看了一眼,然后低下了头。
加快了脚步,没有人停下来。
这种事情在卡拉巴赫大概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夏林站在饭店门口,他看了一会。
一般来说他不在信仰的事情上多管闲事。
这个世界的神明太多了,信什么的都有,谁也说不清谁对谁错。
何况只是传教会场被破坏,说不定还真是这个乞丐干的呢。
他准备绕开,推门进饭店。
就在这时,为首的白袍男人弯下腰,一把扯住了乞丐的斗篷。
将斗篷从乞丐的身上扯了下来。
“来!让我们看看你身上有没有异教的东西!”
斗篷下面是一件更旧的衬衣。
乞丐的手臂暴露了出来,瘦小肤惨白的手臂。
“别!别碰我!”
乞丐的声音尖了起来。
她试图将衣服拉回来,但手被旁边的白袍按住了。
白袍男人看了一眼。
“她是个女的!”
旁边的一个白袍喊了一声。
几个人的目光同时变了。
变成了一种比“查找破坏者”更原始的东西。
为首的那个人将乞丐的衣领揪了起来。
“辉耀圣主说过!亵渎者中的女性!需要接受更深度的净化!”
“带回去处置。”
乞丐女孩抬起了头。
她的脸露出来了。
年轻,大概二十出头。
惨白的皮肤,黑色的短发以及一双惊恐的深褐色眼睛。
“放开我!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
她拼命挣扎,但她太瘦了。
一个成年男人就能按住她的两只手臂。
“求求你们!放开我!”
她的声音在颤抖,眼泪从脸上滑了下来。
白袍们互相看了一眼,笑了。
他们抓住了女孩的手臂,开始将她朝旁边的小巷里拖。
“走!跟我们走!”
“老实点!别叫!”
……
白袍们将女孩拖进了小巷,巷子很窄,光线昏暗。
他们将女孩推到了墙边。
女孩缩成了一团,双手抱着头。
“求求你们!我真的没有!”
“闭嘴!老老实实的!别挣扎!”
“圣主的旨意不可违……”
突然为首的那个人,他的脸直接撞在了对面的石墙上。
鼻子瞬间出了血。
“谁——!!”
他捂着鼻子转头,什么都没有。
巷子里空荡荡的。
只有他们几个和那个女孩。
“幽灵?!”
第二个白袍的话还没说完。
他的小腹上挨了一记重击,接着弯了下去。
然后他的下巴迎上了一个看不见的膝盖。
“咔。”
牙齿碎了两颗。
第三个白袍试图拔出腰间的匕首。
他的手刚碰到刀柄,手腕就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然后整条手臂被拧了一个不正常的角度。
“啊!!”
惨叫声在巷子里回荡。
第四个和第五个白袍看到了前面三个同伴被一个看不见的东西揍成了这样。
他们转身就跑。
“幽灵!有鬼!!”
他们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巷子,跑到了主街上。
被一个正在推货车的胖商人绊倒了。
胖商人看着两个满脸惊恐的白袍趴在他的货车轮子旁边。
“……神经病。”
他绕过了他们,继续推车。
白袍们爬起来,灰溜溜地消失在了人群中。
……
巷子里安静了,女孩蹲在墙角。
她的身体还在发抖,双手抱着膝盖,泪痕还挂在脸上。
抬起头看了看巷子,什么都没有。
打人的那个东西,不管是什么,已经不在了。
她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腿还有点软。
蹲下来捡起了自己的斗篷,手指在系斗篷的时候抖了好几下才系好。
然后她裹紧了斗篷,低着头,沿着巷子快步走了出去,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兔子,只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躲起来。
……
又过了一会,城市执法官的巡逻队才姗姗来迟地出现在了事发地点附近。
经典的从来不在事件发生的时候出现。
永远在事件结束之后到达。
他们看了看巷子里的一点血迹和两颗碎掉的牙齿。
然后记了个笔记,走了。
……
巷子附近的一条更窄的胡同里,夏林从隐身状态中解除了出来。
【高等隐身术】的效果在他停止攻击之后又维持了大约三十秒。
足够让他从巷子里撤到安全的距离,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拳头上没有血,他控制得很好,没有造成致命伤。
只是让那些人未来几天吃饭会比较困难。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快要落下去了。
高原的傍晚来得比沿海城市晚一些,但一旦太阳下去,黑暗会来得很快。
他又看了看手里的联络法器。
暗的,没有信号。
联络人大概也收工了。
在这种多元信仰,鱼龙混杂的城市里,天黑之后不惹事是基本的生存法则。
“明天再说吧。”
夏林将法器收了起来。
“今天先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原因不说也知道。
他从胡同里走了出来,融入了傍晚的人群中,去找旅馆了。
……
深夜。
卡拉巴赫的街道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高原的风从街道上呼啸而过的声音,以及偶尔传来的野狗的吠叫。
无家可归的小乞丐正在慢慢走着,似乎是要回到她居住的地方。
她身后五个身穿深色斗篷人正在追踪这个乞丐。
其中一个人的鼻子上缠着绷带。
“就是那个方向……”
他的声音闷闷的,被绷带遮住了一半。
“那个小女人往东区走的,一路上有人看到了。”
“先说好……”
下巴上有淤青的那个压低了声音。
“万一被巡逻队撞见,我们就说在追查破坏传教会场的嫌犯,这个理由够正当。”
“对对对,她破坏了圣主的布道台,我们作为信徒有义务协助调查……”
绷带男笑了。
“先把她抓到再说,破坏会场的事,审完再定。
“下午那个隐形的家伙也得查,但那个回头再说,先把这个小女人办了……”
他们沿着东区的小巷一路追踪,巷子越来越窄,越来越暗。
最后是死路。
巷子的尽头是一面红色的石墙,一条死胡同。
“她跑到这里来了?”
为首的绷带男环顾了一下。
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奇怪……明明看到她往这边……”
“等……”
下巴淤青的那个抬起了手。
“听……”
巷子深处传来了一丝微弱的声音。
呜咽,像是有人蜷缩在某个角落里哭泣。
绷带男笑了。
“跑到死胡同来了。”
他将袖子挽了一下。
“就这种蠢货也敢破坏圣主的……”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呜咽声停了,是像被什么东西剪断了一样。
巷子里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连风声都好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他们汗毛倒竖,黑暗中似有什么正注视着他们,从高处,从头顶。
下意识的抬起了头,石墙顶端有个轮廓,蹲着的,很小。在近乎不存在的月光下,那轮廓只是一团比黑暗更深的影子。
可那影子有一双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醒目,接着,轮廓顶部好像咧开了,黑暗中浮现出一排细碎的寒光。
撕裂声,戛然而止的惨叫,在窄巷石壁间反复回荡。
......
不久,巷子安静了下来,穿堂风从巷口吹出来,带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但很快,连这血腥味都被高原干燥的空气吸尽了。
什么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