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卢恩森林,她出发的第三天下午。
诺科娅站在一处巨大岩石形成的半洞穴结构前。
三面岩壁,一个朝南的开口,顶部被藤蔓和树冠覆盖。
她蹲在开口处的地面上,短小的手指按在一片落叶上。
落叶的表面有一层极其微弱的压痕,她将鼻尖凑近了地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腐叶、苔藓、岩石的矿物质味道,除了这些之外,还有圣水的味道。
有圣武士?
她站起身,帽兜下面的小眼睛扫视了整个洞穴。
入口两侧的地面有两处浅浅的凹痕,是绊线桩被拔除后留下的。岩壁内侧靠左的位置有一片颜色略深的区域,那是曾经被身体长时间倚靠而沾上油脂的痕迹。
靠坐在那里的人体型不大。
是邪术师么?
洞穴最深处的地面上,有几颗被踩碎的栗子壳碎屑。
她们带了零食。
诺科娅在帽兜下面嗤了一声。
“还挺会享受。”
她直起腰,准备更仔细地查看岩壁上可能残留的魔力痕迹。
“……反正又没人看到。”
伸手将帽兜向后推去。
灰色的粗布滑落到了肩膀上,露出了一张哥布林的脸。
不是那种在怪物学图鉴里常见的,让人看了就想用火球术清理的标准哥布林面孔。
她的皮肤是偏深的橄榄绿,但色调匀称,没有寻常哥布林脸上常见的疣子和脓疮。鼻子虽然偏扁但轮廓清晰,不像大多数同类那样塌成一个模糊的肉团。耳朵尖而长,从两侧的短发中伸出来,竖得笔直。
眼睛是最不一样的地方。
哥布林的眼睛通常是浑浊的黄绿色,带着那种永远在算计下一顿饭从哪偷的狡猾。
诺科娅的眼睛也是绿色的,但是那种很深很沉的墨绿,像是被雨水浸透了的苔藓。
瞳孔的边缘带着一圈极细的金色,在光线变化的时候会微微闪动。
如果硬要用人类的审美标准来评价,那些审美比较狂野的人,比如酒馆里喝了十二杯之后什么都觉得好看的那类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张脸甚至有点萌。
当然,诺科娅本人绝对不会承认这一点。
摘掉帽兜之后,她的视野一下子开阔了,重新蹲下身,裤子边缘勒入饱满的大腿软肉,膝盖抵在落叶上,上身前倾,鼻尖几乎贴到了地面。
她穿着一套剪裁精准的深棕色皮甲。
皮甲是按照她的体型量身定制的,这一点能从她的胸部轮廓与柔韧腰身看出来。肩部和前臂的皮革经过了额外的硬化处理,颜色比其他部分深一个色号。腰带上挂着六把形制各异的短刀,刀鞘的位置经过了精心安排,保证在任何姿态下都能用最快的速度抽出至少两把。
虽然哥布林的体型天生矮小,但诺科娅的身材比例跟那些弓背驼腰,四肢像枯枝的同族完全不同。
她的背脊挺直,肩膀虽然窄,但肌肉线条紧实且匀称。小臂上隆起的肌腱在皮甲的束缚下清晰可见。大腿和小腿的比例协调,蹲姿的时候像一只随时准备弹射出去的弩箭。
这是一副长年累月在野外奔跑、攀爬、战斗中锻造出来的身体。
每一块肌肉都恰到好处。没有多余的脂肪,也没有过度发达的死肌肉。
她的鼻尖几乎触到了地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换了个位置,再吸一口。
她在洞穴内这样反复移动了七八次,每次都像一只嗅着猎物血迹的狼犬,精确而专注。
最终她在洞穴出口外侧的一棵树根旁停住了。
手指在树皮上轻轻一抹,指尖沾上了极其微量的黑色粉末。
她凑到鼻尖闻了闻。
“负能量残留。”
“他们在这里待了大约六到八个小时。”她自言自语,“出发的时间是三天前的清晨。行军速度比我预估的稍快。考虑到他们是混合队伍,每天四十到五十里的推进速度……”
她闭了一下眼,模拟了一下路程。
“我跟他们之间的差距,大约两天的路程。”
“得加快了。”
她将帽兜重新拉上,离开了岩洞。
半小时后。
诺科娅来到了一片被战斗破坏过的林间空地。
树枝折断,落叶翻卷,地面上有大面积的焦灼和腐蚀痕迹。
以及一具已经开始腐烂翼展将近四米的巨型鸟类尸体。
她围着尸体走了一圈。
胸口一个贯穿伤,致命一击,极其精准。
右眼被打碎了,创面的边缘残留着微量的负能量。
“一剑一拳。”诺科娅蹲在尸体旁边,手指戳了戳那个破碎的眼眶。
“一个近战高手负责终结。另一个负责致盲和控制。”
“两个人。”
“夜间行动。没有惊动巢穴里的其他个体。“
她的墨绿色眼睛微微眯起。
“不错。”
她站起身,目光在空地上搜索了一圈。
痕迹已经被处理过了专业的处理。
脚印被覆盖,血液被清理,甚至连战斗中被削断的树枝都被重新摆放过,试图伪装成自然断裂的角度。
如果是普通的追踪者,到这里就断线了。
她从斗篷内侧的暗袋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个巴掌大小的木雕,雕刻的是一只蹲坐着的怪兽。
造型介于狼和蜥蜴之间,背上长着一排参差不齐的骨刺,嘴里叼着一颗圆球。它的腹部鼓胀着,像是怀着什么东西,而且有六只眼睛。
拉玛什图,怪兽之母。
深渊领主之一。
所有畸变的、扭曲的、不被造物主承认的生灵庇护者。
哥布林。
这个种族就是拉玛什图最为人知的“杰作”之一。
诺科娅将木雕捧在掌心,闭上了眼。
木雕表面的褐红色纹路开始缓缓流动,像是干涸了千年的血管重新被注入了鲜血。
她的感知在祈祷中急剧扩张。
正常状态下,她的嗅觉能在方圆五十米内捕捉到三天以内的气味残留。
现在,这个范围膨胀到了两百米。
时间敏感度从三天延伸到了一周。
世界在她的感知中变成了一幅由气味编织的巨大画卷。
每一棵树、每一片落叶、每一寸泥土都在向她倾诉着过去七天里发生的一切。
她看到了一缕极其微弱几乎被彻底抹除的气息。
从衰翼鸟首领的尸体方向,是在尸体的精华被抽取之后,残留在空气中的负能量衰变产物。
影龙的痕迹残留。
诺科娅的眼睛在帽兜的阴影下闪了一下。
她睁开眼,将木雕收回了暗袋。
“找到了。”
从这一刻起,诺科娅不再像之前那样一步一停地检查痕迹了。
她开始奔跑。
哥布林的体型在森林中是天然的优势。
密集的灌木丛、倒伏的巨木、缠绕的藤蔓,这些对人类来说是障碍物,对她来说是高速公路。
她钻进了一丛齐腰高的蕨类植物中。
蕨叶在她身体两侧分开又合拢,甚至没有留下可见的痕迹。她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穿过那些交错的茎秆,像一条在水草间游弋的泥鳅。
出了蕨丛,是一段由倒伏巨木横七竖八堆叠而成的木山。
她从木山侧面一个不到三十厘米宽的缝隙钻了进去。在交错的树干之间腾挪穿梭,手脚并用,有时候头朝下,有时候侧着身子,像一只松鼠在自己的巢穴里跑酷。
从木山的另一端钻出来的时候,她的速度几乎没有减慢。
天色暗了,但她没有停下来休息。
哥布林拥有暗视能力,黑暗对她来说不是障碍,而且对于她来说,可以维持十二个小时以上不休息。
夜风带着森林深处的潮湿气息掠过她的面颊,帽兜在奔跑中向后滑落了一些,露出了半张脸。
她没有停下来调整,反正没人看得到。
第二天清晨。
诺科娅来到了一处被树根形成的天然棚架下。
棚架周围的痕迹跟第一处营地有着相似的规律,但清理得更加彻底。
灰烬被掩埋在了三十厘米深的泥土下,脚印被用落叶和碎枝完整地覆盖了。
一些被压倒的灌木被重新扶起,甚至用细绳和树脂做了临时固定,让它们看起来像是自然生长的状态。
而且在她最初判断为行进方向的路径上,有三组清晰的脚印和几根被折断的树枝。
“假路径,但骗不过我。”
她没有踏入那条假路,而是绕到了棚架的西面。
果然,在一片看似未被触碰的落叶层下面,有极其微弱的压痕。
真正的行进方向是西北。
“做假路径的人很专业。“诺科娅将一片落叶翻了过来,检查它被踩压后的断裂方向,“不是冒险者干的。是特工。”
她想了一下。
“公主。”
诺科娅点了一下头。
“有意思。”
继续跑,一整天没有停歇。
途中她经过了一片树妖的领地。树妖已经重新合拢了队列,行走的橡树们缓慢地在林间移动,像一支迟钝的绿色方阵。
她沿着树冠间的藤蔓网络,从十几米的高度无声地穿过了整个领地。
树妖没有发现她。
再往前,她注意到一棵树的根部放着一颗橡实种子。
她继续跑。
第三天中午,又一处临时营地。
这次的痕迹更少了
但诺科娅还是发现了两处破绽。
第一处是在棚架上方的一根树枝上。树枝的某个位置被什么东西短暂地抓握过,树皮上留下了四道极浅的平行划痕。
爪痕,影龙在这里起降过。
第二处在营地东面大约三十米的位置。
一棵树的树干上,距地面一米高的位置,有一小片颜色微微异常的树皮。
是某种植物汁液被涂抹在上面后,在风干过程中让树皮表面产生了极其轻微的色差。
诺科娅凑近了闻。
蕨类植物的汁液。
“感温预警。”
她知道这种手法。将特定蕨类的汁液涂抹在树皮上,体温超过一定阈值的生物触碰后会使其发出微弱荧光。零消耗,零魔力波动。
是塔尔多帝国情报体系中高级特工才会使用的手法。
诺科娅小心翼翼地从涂抹区域的外侧绕了过去。
不碰。不留痕。
之后类似的陷阱她又发现了三处。
每一处都布置在路径的关键节点上,转弯处、瓶颈地带、以及视线会自然聚焦的地方。
如果她不是天生对气味和植物的化学成分异常敏感,有两处她可能真的会触发。
“这位殿下……”
她在帽兜下面咂了一下嘴。
“比传闻中要厉害多了。”
继续往前。
第三天下午。
她停下了脚步。
在一片密林的边缘,一截断裂的树枝下面,有一样东西半埋在落叶中。
她蹲下身,拨开了落叶。
一把短剑。
剑身不长,大约三十厘米。刃口有使用痕迹但保养良好。护手的位置刻着一枚简单的雕花纹饰,不是什么名贵的武器,但品质可靠。
她将短剑拔出,检查了剑身和剑柄。
没有毒。没有追踪标记。没有魔法附魔。
只是一把普通做工扎实的短剑。
诺科娅看了看短剑出土的位置。
落叶的覆盖方式是自然飘落的,也就是说,这把剑是在掩埋之前就已经在这里了。
结合周围的痕迹,脚步间距突然加大、落叶被踩踏得比平时更深。
“急行军。”
她将短剑在手中翻了个面。
“有人在快速行进的时候,剑从腰带上脱落了。当时在赶路,没有注意到。“
丢了一把备用短剑就没回来找。
说明他们赶得很急。
也说明她追得很近了。
诺科娅将短剑别在了自己的腰带上。
废物利用。
第四天。下午。
诺科娅停了下来。
她蹲在一棵巨型铁杉的树冠里,身体完全隐没在浓密的枝叶间。不合身的斗篷裹紧了全身,灰色的布料跟树皮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从这个高度,她可以闻到到前方大约两公里范围内的森林地面。
她闭着眼,鼻子微微一动。
金属。皮革。圣水。药剂。汗液。七个人的体味混合在一起,被风从西北方向送过来。
还有那缕她已经熟悉了的、独属于影龙的负能量底味。
“五公里。”
她睁开眼,从腰间暗袋里取出了一张折叠了许多次的羊皮地图。
地图的边缘磨得发白,折痕处几乎要断裂了。
她将地图展开在膝盖上,然后抬头,透过树冠的缝隙,她看到了头顶的天空。
下午的阳光穿过云层的间隙,在林间投下了几道光柱,但她不是在看太阳。
她在等天再暗一些。
大约二十分钟后,夕阳的角度压低到了树冠线以下,天空从橙色过渡到了深蓝。
第一颗星星在东面的天际亮了起来。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诺科娅的墨绿色眼睛在微弱的星光下闪了一下。
她低头看向地图,手指在上面精确地点了两个位置。
一个是她当前的位置,另一个是五公里外那团气味的来源。
然后她的手指沿着目标点继续向西北方向滑动。
滑过了一片深绿色的区域,然后她咽了口唾沫。
“精灵领地。”
她将地图折起来,塞回了暗袋。
精灵领地。
她当然听说过凯里恩精灵与塔尔多帝国之间的关系,不太愉快,甚至可以说是长期的领土争端。帝国几百年来的扩张侵占了精灵的大片林地,双方至今没有正式和解。
但她也听过另一些东西,坊间传闻。
那种在酒馆里、在密探的报告中、在宫廷八卦的边角料里流传的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