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帝国皇室的某些成员跟精灵领主之间存在着一些不太方便公开的关系。
具体是什么关系，说法不一。
有人说是秘密外交。有人说是地下贸易。还有人说是更加私密，涉及某位已故皇后和某位精灵亲王的、让宫廷史官们集体选择失忆的那种关系。
如果那位公主跟凯里恩精灵之间有某种门路......
如果她们直接穿过精灵领地......
那自己的追踪就到此为止了。
对凯里恩的精灵来说，一只哥布林出现在领地边界，不需要审问，不需要理由。
箭矢会比质问更先到达。
“这可不太妙。”
诺科娅将斗篷裹紧了一些。
她需要更近距离的信息。
需要确认她们到底是沿着精灵领地的边界走，还是真的打算穿过去。
如果只是擦着边界走，那一切还有转机。
她深吸了一口气。
“赌一把。”
她的树冠上无声地滑落，落在了十几米下的落叶上，落地的声音比一片树叶飘落还轻。
然后她开始接近。
……
诺科娅趴在一棵巨型橡树的横枝上，身体完全贴合在粗糙的树皮表面。灰色斗篷的颜色跟老树皮几乎一模一样。
她从帽兜的缝隙里观察着前方的营地，七个身影散布在营地中和营地周围。
她逐一打量。
第一个。
金发女人。
穿着深色行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坐在倒木的一截断枝上，手中合拢着一把折扇，表面上看起来像是在休息。
但诺科娅注意到了几个细节。
她的坐姿不是普通人的随意坐法。重心略微前倾，双脚的摆放方式保证了可以迅速内起身并进入战斗姿态。折扇合拢在手中的握法也不是装饰，扇骨的末端朝外，尖端指向前方，必要时可以直接作为匕首使用。
而且她的目光虽然看似涣散，但瞳孔的聚焦频率暴露了她，每隔大约八秒，她的眼球会做一次极快的横向扫视，覆盖营地外围180度的范围。
希尔维亚·斯塔维安。
塔尔多帝国大公主。
诺科娅在之前的任务简报中看过她的画像。画像上的她穿着华服、戴着王冠、笑容端庄。
跟眼前这个穿着行军衣、赤脚踩在落叶上、折扇随时能变成凶器的女人完全对不上号。
“狮子剑。”诺科娅在心里给出了评价，“帝国最精锐的特务兵种。从野外警报的设计到假路径的布置，一路上所有非魔法的反追踪手段都出自她的手。”
第二个。
金发女骑士。
身穿精良的轻型板甲，手按剑柄，站在公主身后两米的位置。
标准的护卫站位。
视线警惕，姿态端正，随时准备挡在主人面前。
诺科娅观察了她大约三十秒，然后给出了评价。
“梅丽。无姓骑士。利剑大师。忠诚度极高。武力值很强。”
她的头在帽兜下面微微歪了一下。
“但不太聪明。”
理由很简单。
她脖子上那条他们送给双头巨人的项链，正在以固定的间隔释放侦测脉冲。
每三十分钟一次，间隔太规律了。
如果换成诺科娅来操作那条项链，她会用随机间隔让追踪者永远无法预判下一次脉冲的时间。
但这位骑士女士显然没有接受过系统的反追踪培训。
她是一面盾，一面很硬的盾，但盾不需要会思考。
第三个。
提芙林女性，坐在岩壁旁边，闭着眼，脸色苍白。
邪术师。
诺科娅不需要看到她施法就知道。邪术师的体质会在长期使用契约魔力的过程中产生一种特殊的气场波动，对感知敏锐的生物来说就像一面永远在低频震动的鼓皮。
“她就是影龙的主人。”
而提到影龙，她的目光转向了邪术师旁边两米的位置。
一个穿着暗色连衣裙的苍白少女，黑色短发，面无表情。
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只是一个体弱多病的人类小姑娘。
但诺科娅的鼻子不会被幻术欺骗。
在那层人形幻象的下面，她闻到了鳞片、负能量、以及影界特有的气息。
而且状态极佳，比那天晚上领头的试图入侵时要好得多。
她在人形态下依然保持着高度警惕。每隔几分钟，她的头就会微微转动一下，像一座无声运转的雷达。
“一路上的魔法警戒、负能量消痕、远程侦察，八成都是这条龙做的。”
诺科娅在心里记了一笔。
“很麻烦。”
第四个。
大块头。
身穿全套歌唱钢铠甲的圣武士。
在他身上，诺科娅看到了一种让她本能地想要后退三步的东西，伊奥梅黛的徽记。
他正在营地里走动，检查各个警戒点的状态。
穿着全套重甲。
但他的步伐轻快灵活，甚至可以说是健步如飞。
那套重甲在他身上像是不存在一样。没有金属碰撞的噪音，没有因为负重而变形的步态。
如果跟这个人正面交手......诺科娅想象了一下。
想象的画面让她的尖耳朵不自觉地贴向了后脑。
“不。”
她在心里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这个想法。
“绝对不跟这种人打。”
第五个。
粉色头发的姑娘。
坐在火旁，怀里抱着一把鲁特琴，看上去像是在走神。
紫色的眼睛映着火光，表情柔和。
看起来人畜无害，像是一朵被风吹到战场上的野花。
诺科娅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在那个柔和的外表下面，她隐约嗅到了一种不该出现在人类身上的气息。
很淡，被某种力量刻意压制着。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的本能在轻轻地拉响警报。
“这个姑娘……”
诺科娅注视了她很久。
“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她没有给出更具体的评价。因为信息不足。
但她在心里标注了一个提醒：不要小看。
最后一个。
黑发的年轻男性。
正在营地边缘收拾什么东西，一边跟坐在断枝上的公主说笑。似乎是在抱怨驱虫卷轴的气味。
诺科娅打量了他一会。
身材中等偏瘦。黑发。面部轮廓在火光中只能看到大致的线条。
她观察了他弯腰收拾装备时的几个动作。
速度不慢，手眼协调性不错，腰间佩剑的抽拔角度说明有长期实战经验。
但跟前面那个重甲圣武士比起来......
“轻浮。”
这是她脑中浮现的第一个词。
不是说他的武艺轻浮。而是他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质。
跟公主说笑的时候，他的防备心明显降低了。肢体语言松弛，站位也不是战斗位。如果此刻有人从侧面发起突袭，他至少需要两秒才能进入战斗状态。
对诺科娅来说，两秒足够她做很多事。
“身手不错，但还在可以对付的范围内。”
她在心里给所有人排了一个威胁等级。
最危险：影龙、圣武士。
次危险：邪术师、公主。
需要警惕：粉色头发的姑娘、女骑士。
相对好对付：黑发男人。
她将帽兜拉得更低了一些，将自己完全融入了树枝的阴影中。
继续观察。
她观察了将近一个小时。
在这一个小时里，她确认了一件事。
他们确实在向精灵领地靠近。
按照这个角度继续走下去，最多一天半，他们就会抵达凯里恩林地的边界。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取决于公主跟精灵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如果她有门路，一张通行证，一个认识的精灵，或者哪怕只是一个能让精灵巡逻队犹豫三秒钟不放箭的名字，那么他们就会消失在精灵领地的保护之下，比消失在浓雾里还彻底。
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诺科娅从树枝上无声地滑落到了地面。
她在一棵树的背风面蹲下，从斗篷内侧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条项链。
银质的链条，做工粗糙。
坠饰是一枚硬币大小的圆牌，正面刻着一只张开骨翼的骷髅，背面是一行扭曲的文字。
默语暴君的标识。
诺科娅看着那枚圆牌。
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但她还是将项链戴在了脖子上。
圆牌接触皮肤的瞬间，一股冰凉的负能量从金属表面渗入了她的体内。不舒服，像是有人在她的脊椎上浇了一瓢冷水。
她闭上眼。
精神力量通过项链向外延伸。
连接建立了。
“诺科娅。”
那个漏风般的沙哑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瘦高男人。
“在。”
“情况。”
“追上了，确认了七个目标的大致位置和行进方向。”
诺科娅将坐标发了过去。
“好。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诺科娅停了一下。
“在休息，但是她们似乎在想办钻进那些长耳朵怪物的裙底寻求庇护。”
通讯的另一端沉默了两秒。
“确定？”
“不是百分之百确定。但行军方向是西北偏西。按照当前角度，最多一天半就会抵达凯里恩林地的边界。有可能是沿着边界走，也有可能是直接穿过去。”
又是两秒的沉默。
“如果她们进了精灵领地……”
“那我们就追不了。”诺科娅干脆地说，“精灵对死灵系法术的侦测范围极大。你的人只要靠近边界一公里以内，就会被发现。而也不可能跟那些长耳朵作战。”
“所以。”瘦高男人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你需要在她们到达精灵领地之前拦住她们。”
“是。”
“我现在把所有可调动的人集中到精灵领地附近。”瘦高男人停了停，“大概需要两天。”
“两天。”诺科娅重复了一遍。
“你能拖住她们两天吗？”
帽兜下面，诺科娅的尖耳朵转了转。
“有点难。”
“那个邪术师有神话之力。影龙的侦测范围覆盖了方圆上百米。圣武士是个移动堡垒。公主的反追踪技术一流。正面对抗没有胜算。”
“就算是骚扰和迟滞，一个人面对这个配置，两天太长了。”
又是沉默。
然后瘦高男人开口了。
“诺科娅。”
他的声音变了。
“如果这件事办成了。”
“你欠我们的，就还清了。”
项链上的负能量在她的颈间微微搏动。
诺科娅没有立刻回答。
帽兜下面，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闪了闪。
金色的虹膜边缘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如果我不仅拖住她们呢。”
她的声音低了一度。
“如果我让她们改变路线。跟着我走呢。”
这次是瘦高男人沉默了。
“你有办法？”
“也许。”
“如果你能做到……”
瘦高男人的语气变得郑重了。
“那不仅仅是还清债务。”
他停了一拍。
“默语之道会帮你完成那件事。”
诺科娅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尖扣进了树皮的裂缝里。
她呼出了一口气。
“那就看我的吧。”
她摘下了项链。
在将通讯法器收回暗袋之前，她低声念了一句。
“赞美拉玛什图。”
通讯那端的声音也在断开前留下了最后一句。
“愿默语暴君与你同在。”
诺科娅将那条项链重新塞回口袋，帽兜下面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缓缓眯起。
金色的虹膜边缘像两弯细小的月牙。
“我需要一个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