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的表情不再那么紧绷了。
“进展顺利。”
她对夏林说。
“维克托的核心网络已经被拔除了大半。近卫骑士团中的三名内鬼已经被逮捕。几个关键的地方据点也在同步清理。”
“比预期快?”
“比预期快。”梅丽点头,“殿下的手段……很高效”
她没有展开“高效”的具体含义,夏林也没有问。
然后梅丽说了一件意外的事。
“对了,我想借一下那只哥布林。”
夏林挑了一下眉。
“借?”
“殿下在清洗过程中遇到了几个死硬分子。需要一个擅长渗透和暗杀的专业人士来处理。”
她看着夏林。
“你的那个哥布林,她的潜行和近身制服能力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之一。”
夏林看了她一眼。
“你跟我说干嘛。”
梅丽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她不是你的战利品吗?借战利品当然要跟主人说。”
旁边传来了一声带着浓重无奈的叹息。
“这个设定还在呢。”
诺科娅从走廊的拐角处探出了半个脑袋。
墨绿色的大眼睛在阴影中转了转。
“行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从拐角后面走了出来。
“不过......”她走到梅丽面前,抬头看着这个比她高了一倍多的女骑士,“这次能不能给我配把像样的刀?”
梅丽看了她两秒,然后从腰间解下了一把匕首。
做工精良。帝国军用制式。
“这个够吗?”
诺科娅接过匕首,在手中翻了两圈,测试了平衡性和握感。
“凑合。”
她将匕首别在了腰间,然后跟着梅丽走了。
走之前回头看了夏林一眼。
“帮我留点晚饭。”
“看你表现。”
诺科娅“哼”了一声,转身钻出了侧翼的门。
她的身影在门外的阳光中一闪就没了,像一只灰色的小猫溜进了花园的灌木丛。
……
此后几天。
诺科娅时不时消失一两天,然后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公主府里。
每次回来的时候,她的衣服上偶尔会多几块洗不掉的暗色污渍。
但她什么都不说。
只是回到自己的小房间,睡上几个小时,然后出来吃东西。
府里的人在闲聊时偶尔提到一些碎片信息。
“听说南区的那个军火商昨晚死在了自己的密室里。”
“金融街那边那个跟走私团伙有关系的银行副行长?也出事了。据说是在马车上被人割了喉。无声无息的。车夫都没发现。到了目的地打开车门才看到……”
“殿下的手真快啊。”
夏林听着这些闲聊,没有发表评论。
他只是注意到,诺科娅每次“出差”回来后,梅丽会亲自给她送一顿热饭。
……
公主本人自从那天告别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府里。
她在皇宫里。
跟她的父亲,塔尔多帝国的皇帝在一起。
清洗一个渗透了帝国核心机构的庞大内鬼网络,不是一两天能完成的事情。
夏林偶尔会在窗口看到皇宫方向的天空中闪过某种魔法信号弹的光芒,大概是某次行动的协调信号。
但那些都跟他无关,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等。
……
一个月后。
某一天的午餐时间。
夏林、凯德、塞拉和西莉亚围坐在侧翼二楼的小餐厅里。
桌上摆着凯德做的午饭,他正在按照《英雄宴》的第三章节尝试复刻曙光炖锅,一道需要十二种食材和三种不同温度的火候依次处理的复杂菜品。
成品的味道还差一点,但已经非常接近了。
“再调整一下番红花的用量。”凯德一边吃一边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食谱上说的三瓣指的应该不是干燥后的三瓣,而是新鲜状态下的三瓣。干燥后的浓度更高,需要减量。”
“你还真当成一个课题在研究啊。”夏林往嘴里塞了一口炖菜。
“那可不。”凯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食谱可是你拼死才得到的。”
“也没那么拼......”
西莉亚在旁边喝着汤,忽然说了一句。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公主府里的女性工作人员比例特别高。卫兵队里至少有一半是女性。连马夫都有两个是女的。”
“不只是公主府。”凯德放下了笔,“整个帝国都是这样。军队、骑士团、冒险者公会,女性的比例都比其他国家高得多。”
“为什么?”西莉亚好奇地问。
夏林接过了话。
“闪耀远征。”
他在这半个月里从府里的人那里听了不少帝国的历史。
“闪耀远征是大约两百年前由塔尔多帝国主导,对抗默语暴君的大型联合军事行动。战争持续了几十年。帝国投入了大量的兵力,几乎把两代适龄男性都送上了战场。”
他将勺子在碗里搅了搅。
“回来的不到一半。”
“战争结束后,帝国面临严重的劳动力短缺。男性人口的断层导致军队无法维持正常编制。所以帝国不得不大规模吸纳女性进入军事体系,从辅助岗位开始,逐步扩展到前线战斗岗位。”
“两百年下来,这已经变成了帝国的传统和文化的一部分。”
凯德点了点头。
“帝国为闪耀远征付出的代价……远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沉重。”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几代人的牺牲。不仅仅是战场上的阵亡,还有战后留下的残缺家庭、失去父亲和丈夫的社会结构、以及为了填补空缺而不得不改变的整个文明形态。”
“胜利的代价。”他看着桌面上的食物,“有时候比失败还重。”
塞拉靠在椅背上。
“是啊。”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太常见,被某种情绪触碰到的起伏。
“人类的命很重要。人类为了对抗邪恶牺牲了这么多,值得被记住。”
她停了一下。
“我们提夫林呢?”
她的目光看着窗外。
“地狱血脉的后代。不管我们做了多少,不管我们牺牲了多少,在大多数人的眼里,我们永远是......”
“我可不这么认为。”
一个声音从餐厅的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头。
诺科娅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框旁边。
矮小的身影靠在门框上,帽兜推到了脑后,露出那张辨识度极高的橄榄绿面孔和两只竖得笔直的尖耳朵。
她看起来刚从外面回来不久,靴子上还沾着街道上的灰尘,皮甲的袖口有一道新的刮痕。
她很自然地走到了餐桌旁边。
拉开一张对她来说偏高的椅子,爬了上去。
然后她的手伸向了桌上的烤鸡。
精确地抓住了最大的那只鸡腿。
一口咬了下去。
“喂——”
夏林的手伸到了半空中,那只鸡腿他盯了五分钟了。
“那个是我要吃的。”
诺科娅完全无视了他的抗议。
她一边啃着鸡腿,一边用那双墨绿色的大眼睛扫了一圈桌上的所有人。
然后她继续说话。
“这个国家对非人种族的态度还算宽松。”
她够了够桌子中央的调味料罐。
手臂太短,够不到。
西莉亚很自然地将调料罐递了过去。
“谢谢。”
诺科娅朝西莉亚点了点头。
然后她往鸡腿上撒了些盐和胡椒。
“连我这个哥布林都还混得可以。”
她咬了一大口鸡肉,嚼了几下。
“在别的国家,特别是乌斯塔拉夫和那些北方的人类王国,哥布林进了城门直接就是被抓或者被杀。在这里,我至少能在大街上走动。虽然有人会盯着看,但没有人真的对我动手。”
她将鸡腿的骨头放在了盘子里,干干净净,一点肉都没浪费。
然后她抬起头,用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看着塞拉。
“提夫林也好,哥布林也好,只要你能证明自己有用,大部分地方都不会太为难你。”
“当然了,证明的过程可能比人类难上十倍。但......”
她耸了耸肩。
“这不就是我们一直在做的事情吗?”
塞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但那个眼神里少了一些平时对诺科娅的冷淡,多了一些别的什么。
诺科娅将鸡骨头推到一边,用手背擦了擦嘴。
“差点忘了正事。”
她看向了夏林。
“公主让我通知你们......”
她的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
只是一些,毕竟嘴角还沾着鸡油。
“扫除结束了。”